培根說園林_學達書庫

說園林

　　萬能的上帝乃營造園林之創始者。[1]種植花木實乃人類最無瑕的消遣，亦是最令人神清氣爽的一種娛樂。若無園林花圃映襯，玉殿廣廈將只剩人工雕琢之粗俗，而不見自然天工之妙趣。世人可見，凡在崇尚文明與優雅的年代，人們總是一修高樓大廈就必建精美花園，仿佛惟有花圃園林可使建築完美。就王公貴族家的花園佈局而言，我認為應考慮到一年中之所有月份，讓四季都有美麗的花草樹木。

　　為避免十一月底和十二月及一月的園景蕭瑟，園中須栽培一些在冬天也青翠的植物，如四季青、常春藤、月桂、杜松、香柏、紫杉、松樹、冷杉、迷迭香、熏衣草、各色夾竹桃、留蘭香、鳶尾花、橘樹、檸檬樹，此外還可用保溫法栽種桃金娘，在向陽處栽種墨角蘭。在一月底和二月份應有正值花期的歐瑞香、黃色和白色的香菖蘭，以及報春花、銀蓮花、鬱金香、風信子、蝴蝶花和龜頭花。三月可觀賞的應有花期最早的那種單瓣紫羅蘭，以及黃水仙、雛菊、杏花、桃花、山茱萸花和多花薔薇。四月裡應有重瓣白香堇、桂竹香、康乃馨、黃花櫻草、矮株鳶尾、各種百合、迷迭香花、鬱金香、重瓣牡丹、白水仙、法國杜鵑、櫻桃花、大馬士革李花和歐洲李花，以及正抽葉的英國山楂和丁香樹。

　　五月和六月可觀賞的應有各種石竹，尤其是紅石竹，有除晚開的麝香玫瑰之外的各種玫瑰，有忍冬花、林石草、牛舌花、白花耬鬥菜、萬壽菊、金盞花、茶藨子、掛果的櫻桃樹和無花果樹、覆盆子、葡萄花、正開花的熏衣草、白花林神草、碎花香草、天香百合和滿樹繁花的蘋果樹。七月裡應有各色香石竹、麝香玫瑰、開花的歐椴樹，以及掛果的梨樹、李樹和蘋果樹。八月份應有各種碩果累累的李樹、梨樹和杏樹，有黃花漿果、歐洲榛果和甜瓜香瓜，還有各種顏色的僧冠花。

　　九月裡可觀賞成熟的葡萄、蘋果、黃桃、蜜桃、山茱萸、冬梨、榅桲，以及五顏六色的罌粟花。十月和十一月初則應有成熟的花楸果、歐山楂和大馬士革李子，有用嫁接或移植的方法使花期推遲的玫瑰，還有各種顏色的蜀葵等等。以上花木之栽培是就倫敦的氣候而言，但筆者的意圖顯而易見，那就是你可以因地制宜地營造出「永恆的春天」。

　　鑒於自然散發的花木之香遠比提煉到手中的芳香油更沁人心脾（花香飄溢猶如音樂蕩漾），所以要增添踏園覓香之樂，最正確的方法是先瞭解哪些花木最容易造成滿園芳菲。敘利亞大紅玫瑰最會暗藏其幽香，以致貼著身子從它們跟前走過也不覺其香味，甚至在晨露浸潤時亦是如此。

　　生長中的月桂同樣不洩漏其芳澤，迷迭香和墨角蘭散發的香味也不濃郁。[2]最能使空氣中彌漫其香味的當數三色堇，尤其是重瓣白花的那種，此花一年開兩次，一次在四月中旬，一次在聖巴托羅繆節前後[3]；其次當數麝香玫瑰；再其次是葉片開始枯萎時的林石草，它會散發一種有興奮作用的香氣；然後是葡萄花，其花像葇荑草的穗狀花一樣如一團粉塵，開在剛抽出的簇狀果柄上；然後是多花薔薇和桂竹香，它們若被種在客廳或樓下臥室的窗外會非常討人喜歡；然後是各種石竹，尤其是叢生石竹和麝香石竹；然後是歐椴花；最後是忍冬花，不過嗅其香味得稍稍站遠一點。

　　關於各種豆花我姑且不談，因為它們不屬於觀賞花卉。但有三種不屬觀賞花的植物值得一提，它們往往使空氣中充滿誘人的清香，但聞其香不是從它們旁邊走過之時，而是把它們踩在腳下的時候，這三種植物是小地榆、野百里香和水薄荷；因此你盡可以把它們栽遍園中小徑，這樣當你漫步于小徑時便可足下生香。

　　至於花園本身（記住筆者所談的是王公貴族家的大花園，正如前文所論的是王公貴族的府邸一樣），其面積不應少於三十英畝，並且應該分成三個部分，即入口處的一塊草坪，花園盡頭的一片荒野，或稱曠野，和位於這兩者之間的正園，此外還有正園兩邊的樹籬小徑。我以為草坪應占地四英畝。

　　曠野占地六英畝，正園兩側各有四英畝的輔園，正園本身占地十二英畝。這塊草坪將使人感受到兩種樂趣，其一是修剪得平平展展的綠草最令人悅目，其二是草坪中間可提供一條乾乾淨淨的通道，你可沿此通道直達圍繞正園的一圈高高的籬牆。不過因為這條通道稍長了一點，而在大熱天你不該為了進園納涼而先在草坪上受熱，所以你應在草坪兩側各建一條十二英尺高的木制廊道，如此你便可在蔭蔽下進入正園。至於在朝向花園的那排房舍窗下用各色泥土鋪出幾何圖案，我以為那只是雕蟲小技，因為你在水果餡餅上就常常見到十分美妙的圖案。正園最好是四方形，周圍環以剛才提到的那圈籬牆，籬牆上有許多拱洞，拱洞用木柱支撐，其高應為十英尺，寬為六英尺，拱洞的寬度亦是拱洞與拱洞之間的距離。

　　籬牆應高出拱洞四英尺，也就是說拱洞之上的四英尺籬牆應是完整的一圈，這一圈仍由木工築架造型，在每一個拱洞上面建一個小小的角樓，其大小應足以容納一個鳥籠；另在兩拱洞之間的頂部再構築某種造型，其外表貼上大片大片的圓形彩色玻璃，以反射絢麗的陽光；我打算把這道籬牆建在一圈斜坡上，斜坡不陡，而是非常平緩，從底到頂六英尺高，坡上遍植鮮花。我還以為這個四方形正園不應佔據整個大花園的寬度，而應當在兩側留出足夠的空間以建各種樹籬幽徑，草坪兩側的廊道應與這些幽徑相接；但在正園裡邊不可有被樹籬遮掩的橫向小徑，因前端的樹籬會阻擋你透過拱洞看草坪的視線，後端的樹籬則會使你看不見那片曠野。

　　至於大籬牆之內的園林佈置，各人可隨心所欲地安排；但筆者在此有一點忠告，那就是不管將園子佈置成什麼模樣，你都得做到別讓花木太密，或對其雕琢太甚；譬如我就不喜歡把杜松或別的什麼庭園樹修剪成人或動物的形象，因為那只適合小孩兒的口味。

　　我很欣賞低矮的小樹籬，修剪得像圓圓的鑲邊，其間再修剪出一座座小小的金字塔；在一些地方可借助木制框架，使植物長成一根美麗的圓柱。我還喜歡園中的人行道寬敞而美觀。雖說在兩側輔園中你可以有被遮得密不透風的幽徑，但正園中的通道不可被遮掩。我還希望在正園中央有一座美麗的小山，有三段通往山頂的臺階，每段臺階頂上有一條可容四人並行的環山小徑，我認為環山小徑應成正圓，兩旁無任何礙目障眼之物；小山應高三十英尺，山上應建一座優雅的宴會廳，廳內應有造型簡潔的壁爐，不要裝太多的玻璃窗戶。

　　清泉乃園林妙景，令人賞心悅目；但水塘則會使一切都大為減色，因為塘中會滋生蚊蠅蟲蛙，從而破壞園內的清純明淨。我以為泉景可有兩種，一種是飛霧噴泉，一種是碧池湧泉，後者須建一三十英尺至四十英尺見方的泉池，但池中不可有魚，亦不可有泥土淤積。飛霧噴泉的裝飾柱可採用一直都時興的雕像，鍍金銅像或大理石像均可。但關鍵的問題是如何巧妙地排水，使之不積在雕像下的凹處；切不可讓水因積在凹處而變渾，從而呈現出偏紅偏綠等不正常的顏色，或生出苔蘚或藏汙納垢；除設計上的措施外，每天還得用人工保持噴泉之清潔；另外噴泉基座可建上幾級臺階，周圍地面也應精心鋪砌。

　　至於那種我們可稱之為「浴池」的池形湧泉，因它可接受更多奇妙而美麗的裝飾，所以我們不必為它多費腦筋；比如說可在池底用花磚鋪出精美的圖案，池邊亦可同樣鋪砌，並飾以彩色玻璃和類似的閃光材料，另外再圍上一圈低矮的石砌雕欄。但關鍵問題仍然是要使水不斷流動；水源應來自較高處，由一些鋪設精巧的噴管引入泉池，然後由一些泄量與引入量相等的泄孔從地下排出，這樣水在池中就只稍作停留。使水噴湧的裝置應設計巧妙，可使水凸出池面而不外溢，或高高湧起如鳥狀、杯狀或華蓋狀等等，畢竟這是供人觀賞的泉池，而非治病養身的真正的湯泉。

　　作為大花園三部分之一的那片曠野，我希望能營造得盡可能像一片天然荒地，那兒不可有高大喬木，只應有一些以多花薔薇和忍冬構成的灌木叢，另有一些野藤糾纏其間；地面可播種些三色堇、林石草和歐洲櫻花，因為這幾種花草香氣宜人，而且適於在陰涼處生長；這些花草應星星點點地隨意撒播，不可有任何條理順序。我還喜歡在這片曠野上堆出一些類似鼢鼠丘一樣的土丘（就像在天然曠野中所見到的那種）。

　　在一些土丘上分別栽種花形美麗的百里香、香石竹和留蘭香；在另一些土丘上則分別栽種雖不名貴但卻又香又美的花草，如長春花、堇堇菜、林石草、牛舌花、雛菊、紅玫瑰、天香百合、美洲石竹和熊掌嚏根草等等。有些土丘頂上可有獨叢灌木，有些則不必有。作獨叢灌木的可有玫瑰、杜松、冬青、黃花漿果（只用於點綴，因其花味濃而不香）、紅穗醋栗、茶藨子、迷迭香、灌狀月桂和多花玫瑰等等。不過這些獨叢灌木得加以修剪，以免長得過分凌亂。

　　至於正園兩側的輔園，你盡可在其中鋪建各種有樹籬掩映的幽徑，讓園中充滿蔭涼處。有些小徑可完全被植物遮蔽，從任何方向都射不進陽光；有些小徑可建成避風通道，遇疾風乍起時你行於其間也猶如行於室內走廊。遮陽的小徑亦須在兩端豎以樹籬，以阻擋厲風長驅直入；避風的通道則須用沙礫精心鋪路，以免長草帶露弄濕鞋襪。在許多小徑兩邊的狹長花壇上可種植各類果木，附牆攀援類和直立成行類皆可，但通常應該注意，種果樹的花壇應較寬並較矮，若有斜面也不能太陡，其中可栽一些名貴花草，但要栽得稀朗，以免與果樹爭肥。在這兩個輔園的盡頭，我認為應各有一座小山，其高度以人站其上胸部高過籬牆為宜，以便觀賞園外的田野風光。

　　至於上文已描繪過的正園，我也不反對其中有一些兩旁栽有果樹的小徑，有一些栽有果樹並建有帶座涼亭的山丘，但這些小徑山丘須安排得當，無論如何不能讓正園的佈局過於繁縟，不能讓那裡顯得擁塞幽閉，要讓其中的空氣流通無阻。因為若要蔭蔽，我建議你利用輔園中那些幽僻小徑；如果你願意，你盡可以在大熱天上那兒去散步；但須考慮到正園之設計主要是為一年中較涼爽的季節，在盛夏季節則只適用於清晨傍晚或陰天。

　　我不喜歡在花園裡設大型鳥籠，除非那籠子大得足以在裡面鋪草坪並栽種各類樹木，這樣鳥兒便可有較寬闊的活動空間和較自然的棲息之處，而且地面上也見不到鳥糞污穢。

　　以上就是筆者對王公貴族家的大花園的一種設想，這設想一半是規劃，一半是描繪，所規劃描繪出的並非一個模型，而只是一個大致輪廓。在設想中我沒有考慮費用問題，但這個問題對王公貴族來說並不重要，他們通常是採納工匠們的各種建議，七拼八湊地弄出一座花園，其費用也許並不比我設想的花園更便宜，有時候他們還為了富麗堂皇而增加雕塑之類，但那無助于真正的園林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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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舊約·創世記》第2章8節雲：「上帝在東方的伊甸辟一園囿，將所造之人安置於此。」

　　[2] 以上四種花木均是提取芳香油的好原料。

　　[3] 即8月24日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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