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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虛榮


  伊索有則寓言講得甚妙,停落在大車輪軸上的蒼蠅說:「看我把塵土揚得多高!」世上亦有這麼一些愛虛榮的人,無論何事有進展,也不管這進展是由能力更強者在推動,只要此事與他們挨得上邊,他們便以為其進展全憑他們的力量。好虛榮者必好派系之爭,因為自我誇耀須借助比短論長。好自誇者都必然言辭激烈,以證明他們的吹噓屬實。而好吹噓的人必然不能保密,故他們往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種人正好應了一句法國格言——大吹大擂者做得最少。

  但不可否認,吹噓在國家事務中也有其用處。譬如說要為某種德行製造輿論,或者說需要為某人歌功頌德,上述好吹噓者就可充當挺好的吹鼓手。再如李維談及安條克三世與埃托裡亞人結盟時就指出:「說客對其遊說的雙方之交叉吹噓,有時候可以收到奇效。」[1]因為,要是一名說客在兩位君王間遊說,想把他們拉入一場對第三者的戰爭,那他往往會分別對這兩位君主誇大其未來盟友的力量,以達到促使二者結盟的目的。在兩人間奔走的說士也往往會分別在這兩人跟前誇大自己對另一方的影響,從而加深那兩人對自己的信任。諸如此類的誇大其詞常產生無中生有之奇效,因為高調大話足以誘發信念,而信念可轉化成物質力量。

  虛榮心對軍人來說必不可少,正如劍與劍可以互相磨礪,將士們亦可利用虛榮心互相激勵。說到那種需付出代價並擔當風險的偉業[2],一批酷愛虛榮的人可使其大張旗鼓,而那些老成持重者則宜做壓艙物而不宜做風帆。說到學者的名望,若無幾片虛飾的羽毛,誰都難以名揚天下。「那些寫書說名望如糞土者都沒忘記把他們的大名印在扉頁」。[3]就連蘇格拉底、亞裡士多德和蓋侖[4]也喜歡露才揚己。無可否認,虛榮心的確可助人青史留名,因為功德被世人承認往往並不因其自身圓滿,而是由於人性之好德之心,故名垂青史者多半都通過第二途徑。若是西塞羅、塞內加和小普林尼不曾替自己塗脂抹粉,他們的名聲也難傳到今天。

  這種塗脂抹粉就好比替鑲板刷漆,不僅可使其光彩照人,而且可使其經年累月。但在以上所論的虛榮中,筆者尚未觸及到塔西佗為穆奇阿努斯界定的那種特性。塔西佗說:「此人有一種可使其以往的全部言行都獲得讚賞的表現技巧。」[5]須知這種技巧並非產生於虛榮之心,而是產生于自然得體的寬容和謹慎。這種寬容和謹慎於某些人不僅自然得體,而且還使其顯得雍容大雅,因為謙恭、寬諒和讓步若能被精妙地運用,它們也都是吹捧自己的技藝。而在此類技巧中,最精妙不過的就是小普林尼曾談及的那種,即如果你發現某人有與你自身相似的優點或成就,那你應該非常慷慨地對其大加讚賞。小普林尼的原話說得十分巧妙。他說:「讚賞別人就是褒揚自己,因為別人被你讚賞之處要麼比你出色,要麼比你遜色。而如果他比你遜色而受到誇獎,那你就更加值得誇獎;如果他比你出色而未受到稱頌,那你就更不值得稱頌。」[6]為虛榮而自誇者乃有識之士鄙薄的人物、庸人白癡讚美的對象、寄生食客崇拜的神祇,同時也是他自己謊言大話之奴隸。

  ***

  [1] 參見李維《羅馬史》第35卷12章、17章和18章。公元前192年,塞琉西王國國王安條克三世(Antiochus Ⅲ)應埃托裡亞聯盟(古希臘部分城邦以埃托裡亞為中心結成的反馬其頓同盟)之邀進入希臘,次年被向東擴張的羅馬擊敗。兩者的結盟自有其政治背景,但說客對兩者力量的交叉吹噓也促成了雙方結盟的決心。

  [2] 想必應是「霸業」之委婉語。

  [3] 語出西塞羅《圖斯庫蘭談話錄》第1卷15章。

  [4] 蓋侖(Claudius Galen,129—199?),古希臘生理學家及哲學家,曾根據動物解剖推論人體結構,並用亞裡士多德的目的論闡述人體功能。

  [5] 語出塔西佗《歷史》第2卷80章。暴君尼祿死後,羅馬帝國駐各地軍團紛紛擁立新皇帝。曾三度出任執政官並握有重兵的敘利亞總督穆奇阿努斯(Mucianus)審時度勢,拋棄自己的敵意和妒忌心,答應把軍隊交給已被美西亞軍團、猶太軍團和埃及軍團擁戴的韋斯帕薌,幫助後者登上了皇位。此舉令他留名史冊。

  [6] 語出小普林尼《書信集》第6卷17篇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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