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雙城記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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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倒鎮靜,而你——的確鎮靜。很好。」(雖然他的態度顯得不如他說的那樣滿意。)「這是業務上的事。把它當作業務上的事——必須辦理的業務吧。那麼,如果這位醫生的妻子,儘管她非常勇敢,在生下她的小孩以前,仍然為這事痛苦已極——」 「那個小孩是女孩吧,先生?」 「是女孩。這——這——是業務上的事——別難過。小姐,如果這位可憐的夫人在生下她的小孩以前痛苦已極,以致下定決心,不讓她這可憐的孩子承受這份使她受盡折磨的痛苦,這才讓她相信她父親已去世——別,別跪下!看在上天的分上,為什麼向我下跪?」 「為了實情。啊,親愛的,善良的,有同情心的先生,為了實情!」 「這——這是業務上的事。你叫我心慌意亂了,要是我心慌意亂怎麼談業務呢?我們都要頭腦清醒。現在要是你能說出,比方說,九乘九便士是多少便士,或二十幾尼[14]合多少先令,那才讓人敢講。我對你的精神狀態就放心多了。」 她沒有直接回答這一要求,他輕輕扶她起來之後,她坐著一動不動,那雙仍抓住他的手腕的手也安穩多了,甚至使賈維斯·洛裡先生也恢復了幾分信心。 「對,對,勇敢些!辦事!你還有事要辦呢;辦有益的事。馬內特小姐,你母親就是這樣護著你。她生前始終堅持不懈地盡力尋找你的父親,儘管徒勞無益,她死後——我相信死於悲傷過度——也要讓兩歲的你,茁壯成長,美麗,幸福,而不是生活在疑慮的陰影下,總讓你擔心,不是怕你的父親在獄中會很快受不了痛苦的折磨,就是怕他熬不過獄中漫長的難捱的歲月。」 他一邊說,一邊懷著羡慕的憐惜之情往下瞧著那一頭披著的金髮;仿佛他暗自想像著,本來,那頭髮也該有些灰白了。 「你知道,你父母的財產並不很多,他們所有的都已指定遺留給你母親和你了。沒有發現還有錢,也沒有發現還有其他財產;不過——」 他感到他的手腕被抓得更緊,便停下來。本來特別引起他注意,而且已穩定的那前額的表情,這時加深為痛苦和恐懼。 「——不過,倒發現了——發現了他。他還活著。說他大變樣了,這是很可能的;說他簡直是行屍走肉,這也可能;雖然我們抱最好的希望。不過還活著。已經派人把你父親送到巴黎他原來的一個僕人家裡,我們就要去那兒:我,去認一認他,如果還能認出來;而你,去幫他恢復生活,愛,責任,休息,安樂。」 她身上一陣哆嗦,也傳到他身上。她用很低的,清晰的,畏懼的聲音說道,仿佛說夢話似的: 「我是去見他的幽靈!那是他的幽靈——不是他!」 洛裡先生平靜地摩著抓住他胳膊的那雙手。「好啦,好啦,好啦!現在明白了,現在明白了!最好的和最壞的情況你都知道了。你這就是到那位可憐的蒙冤的紳士那兒去,已經走到半路上了,再一路平安過海峽,趕一段陸路,不久就可以到親人的身邊。」 她用同樣的聲音悄聲重複說,「我還一直無牽無掛,快快樂樂,他的幽靈也從未纏過我!」 「我再囑咐一句,」作為迫使她注意的有益的手段,洛裡先生加強了語氣說道,「我們發現他用了另外的稱呼;他自己的名字早就忘記了,或者說早就被隱瞞了。現在要去打聽那名字,非但無益反而有害;現在要想瞭解,是多年來沒有人注意他,還是始終有意關押他,非但無益反而有害。現在要作任何調查,非但無益反而有害,因為那很危險。還是別在任何地方,用任何方式提到這件事為好,還是把他送出——無論如何暫時是必要的——送出法國為好。即使我,雖然作為英國人是安全的,即使特爾森公司,儘管對法國的信貸很重要,也盡可能避免提到這事。我身邊沒有帶一張公開提到這事的字據。這完全是秘密任務。我的證件,記的東西和備忘錄全包含在這一句話裡:『起死回生』;這句話怎麼解釋都行。怎麼回事?她根本沒聽!馬內特小姐!」 她坐在他的手下,一動不動,一聲不響,也不往後靠在椅子上,完全失去了知覺;睜著兩眼定定地瞧著他,還是最後出現的那副神情,仿佛那是刻在,或者說烙印在她的前額上似的。她那麼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他都不敢脫身,怕弄傷了她;他只好站著不動,大聲呼救。 只見一個樣子粗野的女人,趕在幾個旅店僕人之前沖進房間;洛裡先生即使很焦急,也注意到她簡直是一團紅色,有一頭紅發,穿一身特別緊的衣服,頭上戴一頂奇妙的帽子,就像擲彈兵的木酒杯,而且是大號的,或者像一塊斯蒂爾頓乾酪;她一進來就用那粗壯的手往他胸前一掌,馬上就解決了把他和那可憐的小姐分開的難題,搡得他一下撞到後面最近的牆上。 (「我真以為這位一定是個男人!」洛裡先生一撞到牆上,就氣喘吁吁地想道。) 「嗨,瞧瞧你們!」這位人物向旅店僕人吆喝道,「幹嗎不去拿東西,倒站在那兒瞪著眼睛瞧我?我有什麼好瞧的,好瞧嗎?幹嗎不去拿東西?要是你們不趕快把嗅鹽,涼水和醋拿來,我要讓你們嘗嘗厲害。我會的!」 他們馬上分頭去拿那些清醒劑,同時,她輕輕地把病人放到一張沙發上,極熟練又溫柔地護理她:一邊叫她「我的寶貝!」「我的小鳥!」一邊極驕傲又小心地把她那金黃的頭髮撩開,披在她的肩上。 「穿棕色衣服的!」她氣衝衝地轉向洛裡先生說道,「你跟她講那些一定要跟她講的事,就非得把她嚇壞嗎?瞧瞧她,小臉蒼白,兩手冰涼。你認為幹銀行的就是幹這種事?」 洛裡先生讓這個很難回答的問題窘得狼狽不堪,只能站在一邊旁觀,那副同情和謙卑的樣子,也顯得大為軟弱無力;那個粗壯的女人說了,如果他們還站在那兒瞧,就「讓他們嘗嘗」未明說的什麼不可思議的懲罰,把旅店僕人打發走之後,立即按一套正規的程序護理,她照顧的這個姑娘才漸漸醒過來,又哄著她把她垂著的頭靠在她肩上。 「我希望她現在好些了。」洛裡先生說道。 「就算她好些了,也不感謝你這穿棕色衣服的。我的小美人!」 「我希望,」洛裡先生由於軟弱無力的同情和謙卑,又停頓一下之後說道,「你陪馬內特小姐到法國去吧?」 「這也很可能!」那位強壯的女人答道,「要是我們有這個打算,我就要過海,難道你認為上天會安排我在島上過一輩子?」 這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洛裡先生只好回去考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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