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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他們付了酒錢走了。德法日先生的眼睛正觀察著在編織的妻子時,那位老年紳士從角落走過來,要求跟他說句話。

  「很樂意,先生。」德法日先生說道,不聲不響跟他走到門口。

  他們雖然只談了幾句,卻是開門見山。德法日先生幾乎剛聽到頭一個詞就吃了一驚,馬上留神聽著。還沒談到一分鐘,他就點點頭出去了。隨後,那位紳士向年輕小姐打打手勢,他們也跟了出去。德法日太太兩手靈巧地編織著,眉毛一動不動,什麼也沒有看見。

  賈維斯·洛裡先生和馬內特小姐從酒店出來,在德法日先生剛才給另外幾個客人指路時所說的那個門口,跟他會合。那個門口,門前的小院,很暗,臭氣熏人;而且是重重疊疊住了許多人的許多人家共用的大門。在通向陰暗的磚鋪的樓梯這個陰暗的磚鋪的門道,德法日先生向他的舊主人的孩子,屈一膝下跪,把她的手放到嘴上。這本來是文雅的舉動,卻做得一點也不文雅:不一會,他就變了一個人,他的臉不再顯得和氣,也沒有留下一點坦率的樣子,而變成一個詭秘,憤怒,危險的人。

  「那裡很高,上樓有點費勁。開頭還是走慢點好。」他們開始上樓時,德法日先生用生硬的口氣向洛裡先生這樣說道。

  「他一個人住嗎?」後者悄聲問道。

  「一個人!上帝保佑他,還能有誰跟他住?」另一個用同樣低的聲音說道。

  「那麼,他總是一個人嗎?」

  「是的。」

  「是他自己要求的?」

  「是他必須這樣。當年他們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收留他,而且要小心謹慎,否則有危險,隨後,我頭一次見到他時,他就是這樣,那時候他是這樣,現在他還是這樣。」

  「他大變了吧?」

  「變了!」

  酒店老闆停下來,往牆上拍了一掌,低聲發出可怕的詛咒。任何直接回答都遠不如這麼有力。洛裡先生和他兩個同伴一步步越走越高時,他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在巴黎較破舊住得較擠的地區內,這種樓梯及其附屬物,現在一定夠壞的了,但是,當年那些感覺器官還不習慣,還沒有變得木然無感的人,當然覺得它令人厭惡。在這座巨大的藏垢納污之所似的高樓內每一個小住處——即是說,在開向公用樓梯的每一個門內的一間或數間房間——除了從各自的窗戶扔出去的垃圾,還在各自的樓梯口堆了一堆垃圾。即使貧窮,匱乏沒有把它們無形的污穢充滿空氣,這樣造成的無法控制,無法治理的大量腐敗物,已經污染了空氣;在這兩種污染源的配合作用下,這兒的空氣簡直無法忍受。

  這條路就在一個筆陡,漆黑,肮髒,有毒的豎井似的通風道旁邊,穿行於這種氣氛之中。洛裡先生由於心煩意亂,由於他的年輕同伴越來越激動,不得不停下兩次,歇一歇。每次都停在一個可悲的鐵柵欄窗旁,未經污染的越來越少的一點新鮮空氣似乎由此逸出,一切污濁的令人作嘔的蒸氣似乎由此鑽進來。透過生銹的鐵柵欄,聞到而不是看到附近亂糟糟的房屋;比聖母院那兩座雄偉的塔樓更近或更低那一帶,凡能看到的東西,都沒有一點可望過健康生活,呼吸到有益於健康的空氣的跡象。

  他們終於走到這一段樓梯的頂上,第三次停下來休息。要到頂樓,還得爬一段更陡而且狹窄的樓梯。酒店老闆始終走在前邊一點,靠近洛裡先生那一邊,仿佛怕那位年輕小姐向他提什麼問題,到了這兒才轉過身來,仔細摸著搭在肩上那件上衣的口袋,取出一把鑰匙。

  「那麼,門上鎖啦,我的朋友?」洛裡先生吃一驚,說道。

  「唉,是的。」德法日先生冷冷地回答道。

  「你認為有必要把這位不幸的紳士這樣隔離起來嗎?」

  「我認為有必要鎖上。」德法日先生湊近他的耳邊悄聲說,皺緊眉頭。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他鎖著門過了這麼多年,要是讓他的門開著,他會嚇得——說瘋話——把自己撕碎——死去——我不知道會遭到什麼不幸。」

  「這事可能嗎?」洛裡先生叫道。

  「這事可能嗎?」德法日痛苦地重複道,「是的。只要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美好的世界上,這種事就有可能發生,許多這種事都有可能發生,不僅可能,而且發生過——發生過,你瞧!在這樣昏暗的天空下,這種事天天都在發生。魔鬼萬歲!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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