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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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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收場之後,空氣的顫動變成了不小的風暴,接著那些珍貴的小鈴鐺一路響下樓去。不久,這群人只剩下一個人,他胳膊下夾著帽子,手上拿著鼻煙壺,慢慢經過一面面鏡子往外走。 「我要把你獻給魔鬼!」這個人走到最後一道門時停下來,轉身向著聖殿的方向說道。 說罷,他抖掉手指上的鼻煙,像抖掉腳上的灰[19]一樣,然後,不聲不響地下樓。 此人約六十歲,衣著講究,態度高傲,一張臉像一副精緻的面具。臉色透明地蒼白;五官輪廓分明;臉上總是那副表情。鼻子長得漂亮,只是在兩個鼻孔上好像給輕輕捏住,有點癟。臉上出現的惟一的一點點變化,就表現在這兩個癟處,或捏痕。這兩處,有時持續改變顏色,偶爾可能由於微弱的搏動一張一縮,於是露出一臉奸詐和殘酷的凶相。只要留神察看,就可以發現,形成這副凶相還得力於那嘴形的線條,以及眼眶的線條,太平直,太細。然而,就這張臉造成的效果來說,那是一張漂亮而且引人注意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下樓走進院子,登上他的馬車離去。在接待會上,跟他談話的人不多,他獨自站在一邊,閣下本來也可能按他那種方式對這個人更熱情一點。在這種情況下,他似乎更樂意看到老百姓在他的馬車前面東奔西逃,常常差點被撞倒。他的車夫好像向敵人衝鋒似的趕著馬車,車夫這樣不顧一切的魯莽,也未使他的主人的臉上或嘴上有任何要加以制止的表示。即使在這聾子城市,啞巴時代,有時也能聽到這些怨言:在沒有人行道的狹窄街道上驅車橫衝直撞,這種貴族的野蠻遺風,危及平民生命,也有人慘遭殘害。不過,關心這事,能認真加以考慮的人很少,而且,在這種事上,跟其他任何事一樣,總是讓倒霉的老百姓自己盡可能逃離苦難。 馬車,在一陣急驟的嘎吱聲和嘚嘚聲中,以如今很難理解的非人性的不顧一切的莽撞,在街上疾馳,猛拐,馬車前,一片女人的尖叫聲,男人則互相抓住,也抓住小孩,往一邊閃躲。馬車終於沖到一個水泉旁邊的拐彎處,有一個車輪令人討厭地顛了一下,接著許多聲音大叫起來,馬躍起前蹄,又抬起後腿。 要不是馬受驚,馬車本來可能不會停下;人們常聽說,馬車壓了人,照樣急馳而去,不管別人死活,為什麼不呢?但是,那個受驚的侍僕急忙下了車,因為有二十只手抓住馬籠頭。 「出了什麼事?」這位老爺鎮靜地瞧瞧車外,說道。 一個戴睡帽的高個子從馬腿當中抱起一包東西,放在水泉的臺上,撲倒在爛泥裡,俯在那包東西上像野獸似的嚎叫。 「請原諒,侯爵老爺!」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恭順的人說道,「那是個小孩。」 「為什麼叫得那麼討厭?是他的小孩嗎?」 「對不起,侯爵老爺——很遺憾——是的。」 水泉離得遠一點;因為,在水泉那兒,街道較寬,有一塊十碼或十二碼見方的空地。當那個高個子突然從地上爬起來,奔向馬車時,侯爵老爺馬上把手放在他的劍柄上。 「壓死啦!」那個人不顧一切地狂叫道,兩手高舉在頭上,瞪著他。「死啦!」 人們圍攏來,瞧著侯爵老爺。瞧著他的許多眼睛,僅流露出警惕和急切的神情;看不出威脅和憤怒。大家也沒有吭一聲;在那個人尖叫之後,他們都沉默著,一直沉默著。剛才搭話的那個恭順的人的聲音,是那麼低聲下氣,恭順已極。侯爵老爺向他們掃了一眼,好像他們不過是出洞的老鼠。 他取出錢袋。 「你們這些人,」他說道,「照顧不了自己,也照顧不了你們的孩子,真讓我驚奇。你們總有人擋路,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怎麼知道你們把我的馬傷得多重?喂!把這給他。」 他扔出一個金幣,讓侍僕去撿,於是,所有的頭都伸長了脖子,好讓所有的眼睛看見落下的金幣。那高個子發出最淒厲的喊聲,又叫道,「死啦!」 大家都紛紛讓路,只見另一個男人趕來攔住了他。這個可憐人一見到他就倒在他肩上,抽抽噎噎哭起來,一邊指著水泉,那兒有幾個女人彎下腰瞧著那一動不動的東西,在它周圍慢慢走動著。然而,她們像男人一樣沉默。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後來者說道,「要像個勇敢的男子漢,加斯帕德!這個可憐的小玩物這樣死了,倒比活著強些。一下子就死了,沒有痛苦。這孩子能這樣幸運地活過一小時嗎?」 「喂,你倒是個哲學家,」侯爵笑著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德法日。」 「幹什麼的?」 「侯爵老爺,賣酒的。」 「把錢撿起來,哲學家兼賣酒的,」侯爵說著,扔給他另一塊金幣,「隨便你拿去怎麼花。那幾匹馬呢?沒事吧?」 侯爵老爺不屑于再瞧一瞧人群,又往座位上一靠,擺出一副因為偶然打破了一件普通東西,賠了錢,而且賠得起的紳士派頭,正要驅車離開,這時,一塊金幣飛進馬車,落在車廂地板上丁當響,突然打擾了他輕鬆的心境。 「停住!」侯爵老爺說道,「勒住馬!這是誰扔的?」 他往剛才那個賣酒的德法日站的地方一看,只見那個可憐的父親趴在那兒,他旁邊站著一個黑黝黝的粗壯的女人,在編織。 「你們這些狗!」侯爵說道,但不急不躁,除了鼻子上那兩處而外,臉上毫無變化,「我倒非常願意從你們任何一個人身上開過去,把你們從世上消滅光。要是我知道是哪個流氓扔的,要是我知道那個匪徒離馬車很近,就要把他壓碎。」 他們的處境受到這樣的威脅,這樣一個人會怎樣合法地,非法地迫害他們,他們有多年慘痛的經驗,因此沒人吭一聲,或舉舉手,連眼睛也沒抬一下。在男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敢。不過,站在那兒編織的那個女人堅定地抬起頭來,直視他的臉。注意這種事,不合他的身份;他只輕蔑地向她,向所有其他老鼠掃了一眼,又往座位上一靠,吩咐「開車!」 他的馬車載著他駛去,其他馬車緊接著飛馳而過;大臣,謀士,稅收承包人,醫生,律師,教士,大歌劇,喜劇,像一股明晃晃的水流似的整個化裝舞會,疾駛而過。那些老鼠都爬出洞來觀看,一直看幾個小時;軍警在他們和這一壯觀景象之間來來往往,形成一道屏障,他們溜到這屏障後面,透過這屏障窺看。那個父親早已抱起那包東西躲起來了,這時,在那包東西躺在水泉臺上時照應過它的女人,在看流水和滾滾而過的化裝舞會——這時,很顯眼地站在那裡編織的惟一的女人,仍然像命運之神那樣堅定地編織著。水泉的水在流,湍急的河在流,白天進入黑夜,城裡許許多多生命按照規律死亡,歲月不待人,老鼠們又在他們的洞裡緊緊擠在一起睡覺,化裝舞會到晚餐時燈火通明,萬事萬物都按各自的軌道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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