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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醫生轉過臉去,兩眼瞧著地板。他聽了最後一句話時,又急忙伸出手,叫道:

  「不,先生!別提它!我求你,別讓我想起它!」

  他的叫聲就像真的感到疼痛的叫聲,他停住時,那叫聲還久久地在他耳邊迴響。他伸出的那只手做了個手勢,仿佛是請求達奈停一停。達奈是這樣理解的,便默不作聲。

  「請原諒,」過了一陣,醫生放低聲音說道,「我不懷疑你愛露西,這你可以相信。」

  他向他轉過去,但並未看他,或抬起眼睛。他的下巴垂到他手上,他的白髮遮住了他的臉。

  「你跟露西談過嗎?」

  「沒有。」

  「也沒寫過信?」

  「從來沒有。」

  「如果假裝不知道你的克制是出於對她父親的體諒,未免不厚道。她的父親謝謝你。」

  他伸出手,但眼睛沒有跟著抬起來。

  「我知道,」達奈恭敬地說道——「馬內特醫生,我看見你們天天在一起,怎能不知道?——你和馬內特小姐之間有一種非同一般,極令人感動,完全屬於培育它的環境的感情,即使父親和子女之間感情很深,也比不上這種感情。我知道,馬內特醫生——我怎能不知道呢?——在她的心裡,既有一個成年的女兒對你的感情和孝心,又有幼年時對你全部的愛和信賴。我知道,她小時候沒有父親,因此,她以她現在的年紀和品格所具有的忠誠和熱情,加上她失去你的童年時代那份信任和依戀,全心全意孝敬你。我完全知道,即使你是從來世回到她身邊,在她眼裡,你也不可能比現在跟她朝夕相處的你,顯得更神聖。我知道,當她摟抱你時,那是一雙嬰兒、姑娘、女人融為一體的手摟著你的脖子。我知道,她愛你時,就看見而且愛年紀跟她自己一樣大的母親,就看見而且愛年紀跟我一樣大的你,愛她傷心的母親,愛受盡苦難折磨,幸而生還的你。我在你家裡認識你以來,我無時無刻不知道這一點。」

  她的父親默不作聲,低著頭。他的呼吸稍稍加快了,但他抑制著,不露出其他激動的跡象。

  「親愛的馬內特醫生,我一直知道這一點,又總是看見她和你罩著聖潔的光輝,因此,我克制又克制,只要人的天性能克制。我已經感覺到,即使現在也感覺到,讓我的愛情——即使是我的——介入你們之間,就是用有些不如它本身那麼美好的事觸及你的往事。但是我愛她,上天可以作證,我愛她!」

  「我相信,」她的父親悲傷地答道,「以前我也這樣認為。這我相信。」

  「不過,請別相信會有這樣的事,」達奈說道,那悲傷的語氣在他聽來含有譴責的意思,「如果我命中註定,有一天竟有幸娶她為妻,我必然會隨時帶她離開你,我還說得出我剛才說的話,哪怕說一句。我應當知道,那是無望的,此外,我也應當知道,那是卑劣的行為。要是我老想著,心裡隱藏著,哪怕是在多年以後才會實現的這種可能性——哪怕有過這個念頭——哪怕可能有這個念頭——現在我就不可能摸這只受尊敬的手。」

  說著,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

  「不能,親愛的馬內特醫生。跟你一樣,我自願離開法國,流亡國外;跟你一樣,由於那裡到處是瘋狂、壓迫和苦難,我被迫出走;跟你一樣,在國外憑自己勤奮努力謀生,寄希望於較幸福的未來;我只是盼望能跟你共命運,同享家庭生活,對你永遠忠誠,至死不渝。不是為了跟露西分享她作為你的孩子、伴侶、朋友的特權,而是為了助一臂之力,讓這種關係更親密,只要有可能。」

  他觸摸的感覺仍然留在她父親的手上。她父親把兩手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自開始談話以來第一次抬起頭,回報這一觸摸,雖然只有一會兒,但並不冷淡。他的臉上顯然在進行鬥爭,跟其中隱含懷疑和畏懼的傾向那種偶然出現的神色進行鬥爭。

  「你這番話充滿感情,像個男子漢,查爾斯·達奈,我衷心感謝你,也要跟你說說真心話——或者近於真心話。你有什麼理由相信露西愛你嗎?」

  「沒有,到現在還沒有。」

  「這次談心的直接目的,是不是想根據我瞭解的情況,馬上確定這一點呢?」

  「也不是。就是幾個星期也不可能有確定這一點的希望;而明天也許可能(不管我是否弄錯)有那樣的希望。」

  「你是想得到我什麼指點嗎?」

  「不,先生。不過,我認為你可能給我指教,只要你認為合適,這應該由你決定。」

  「你要得到我的什麼許諾嗎?」

  「是的。」

  「許諾什麼呢?」

  「我很清楚,沒有你,我不可能有希望,我很清楚,即使馬內特小姐那天真無邪的心裡此刻有我——別以為我敢那樣癡心妄想——和她對父親的愛相比,我在她心中根本沒有地位。」

  「就算是這樣吧,你看出她還有別的心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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