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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第二章 磨刀石

  特爾森銀行設在巴黎聖日耳曼區一幢大樓的側樓裡,樓前有一個院子,一堵高牆和堅固的大門把街道隔開。這座大樓原來屬於一個大貴族,他穿著自己廚師的衣服逃難,越過邊境之前,一直住在那裡。一個逃脫獵人追捕的十足的野獸,它的靈魂仍然附在那位爵爺的軀體上,就是吃巧克力還要由上述廚師再加三個壯漢侍候送到嘴邊那一個。

  爵爺逃走了,那三個壯漢,則恨不得在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不可分割的整體的初生的共和國的祭壇上,割斷他的喉嚨,以開脫自己在他那裡領取高薪的罪惡;爵爺的府邸先被查封,又被沒收。因為,形勢發展那樣快,法令一個接一個頒佈,那樣狂熱而倉促,在當年秋天九月三號的晚上,執行秘密使命的司法的愛國者,即佔有了這座爵爺府邸,掛上了三色旗,在府邸的豪華房間裡喝著白蘭地。

  要是倫敦辦公的地方,也像巴黎特爾森銀行辦公的地方那樣,會馬上把銀行老闆氣瘋,銀行也會登上《公報》[5]。因為,對銀行院子裡擺著的種在箱子裡的橘樹,甚至對櫃檯上面的丘比特小愛神,人們出於老成持重的英國人的責任感和可尊敬的品德,會怎麼議論呢?然而情況就是這樣。特爾森銀行已經把丘比特粉刷了,但在天花板上仍然看得見他,穿著極薄的麻紗衫,從早到晚瞄準著(他總是這樣)銀錢。要是在倫敦隆巴德街[6]的商號,必然會因為這個年輕的異端,也會因為在這個不朽的男孩後面一間用帳幔遮住的暗室,也會因為嵌在牆上的一面穿衣鏡,也會因為那些動不動就當眾跳舞的一點也不老的辦事員而破產。然而,法國特爾森銀行雖然有這些情況,生意卻做得特別順利,只要不發生動亂,誰也不會對此感到驚恐,把錢取走。

  今後會從特爾森銀行取走多少存款,有多少遺失和遺忘的存款;存放者在獄中奄奄待斃,一旦慘遭殺害之後,有多少金銀餐具和珠寶在存放處黯然變色;特爾森銀行有多少今生今世無法算清,必須帶到來世結算的賬目;那天晚上,雖然賈維斯·洛裡先生對這些問題苦思苦想,但仍跟別人一樣,說不清。他坐在剛生的柴火旁(那個遭災的荒年也冷得早),他那誠實和勇敢的臉上罩著一層深深的陰影,比那盞吊燈所能投下的,或房間裡任何東西曲折反射的陰影更深——是恐怖的陰影。

  他在銀行裡佔用了幾個房間,為銀行效忠,他像結實的根藤似的,成了這家銀行的一部分。由於愛國者佔據了主樓,這些房間也沾光得到一點安全,但對這一點,這位忠誠的老紳士卻從未考慮過。為了盡他的職責,這些情況他全不放在心上。在院子對面的柱廊下,有一個很寬敞的停放馬車的地方——那兒當然還停著那位爵爺的幾輛馬車。兩支熊熊燃燒的大火炬綁在兩根柱子上,照見露天裡放著一個大磨刀石:看來那是從附近的鐵匠鋪或其他工場匆匆忙忙拉來,很草率地安裝上的。洛裡先生站起來,望見窗外這些無害的東西,不禁哆嗦一下,又回到火邊的座位上。原先他不僅打開了玻璃窗,也打開了外面那層格子百葉窗,此時關上這兩層窗子之後,渾身還直哆嗦。

  從高牆和大門外面的街道上,傳來夜間常聽到的城市的嗡嗡聲,不時還聽見其中夾雜著一種非人間的難以形容的怪聲,仿佛一些不同尋常的令人恐怖的聲音在升天。

  「感謝上帝,」洛裡先生扣緊兩手說道,「幸好今晚上我親密的朋友們都不在這個可怕的城市。願上帝對所有遇險的人發發慈悲吧!」

  不久,大門的門鈴響了,他想道:「他們回來了!」便坐著傾聽。但是,沒有他預期的鬧鬧嚷嚷湧進院子的聲音,他聽到大門哐當響了一聲,又靜下來。

  由於緊張,恐懼,引起他為銀行莫名的擔心,在大轉變中這是很自然的。銀行有人嚴加把守,他站起來,正要到那些可靠的守衛人那裡去時,他的房門突然打開,兩個人影沖了進來,一見他們,他吃驚得往後一退。

  露西和她的父親!露西向他伸出雙臂,臉上露出過去那副真誠的樣子,如此凝聚而強烈,仿佛印在她的臉上,特為在她一生的這一過程給這一表情以力量和權力。

  「怎麼啦?」洛裡先生透不過氣來,心慌意亂地叫道,「怎麼回事?露西!馬內特!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到這兒來?怎麼啦?」

  她臉色蒼白而狂亂,那樣直勾勾地瞧著他,撲在他懷裡氣喘喘地懇求道:

  「啊,親愛的朋友!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露西?」

  「查爾斯。」

  「查爾斯怎麼啦?」

  「在這兒。」

  「在這兒,巴黎?」

  「到這兒幾天了——三四天吧——我不知道有幾天——我無法集中思想。為了一件義不容辭的事,他沒讓我們知道,就到這兒來了;他被關卡扣留,又送進了監獄。」

  老人忍不住叫了一聲。幾乎同時,大門的門鈴又響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人聲湧進了院子。

  「這是什麼響聲?」醫生轉向窗子,說道。

  「別瞧!」洛裡先生叫道,「別往外瞧!馬內特,千萬別碰百葉窗!」

  醫生轉過身來,他的手放在窗閂上,帶著冷靜而大膽的微笑,說道:

  「親愛的朋友,我在這個城裡有護身符。我蹲過巴士底獄。在巴黎——豈止巴黎?在法國——只要愛國者知道我蹲過巴士底獄,誰都不會碰我一下,只會湧上來擁抱我,或像凱旋似的把我抬走。憑我過去所受的痛苦給我的權力,我們才能通過那道關卡,在關卡得到查爾斯的消息,也才能到達這裡。我知道,情況就會這樣;我知道,我能救查爾斯脫險;我跟露西這樣說過。——這是什麼響聲?」他的手又放到窗子上。

  「別瞧!」洛裡先生不顧一切地叫道,「不,露西,親愛的,也別瞧!」他伸出胳膊摟著她。「別驚慌,寶貝。我鄭重向你保證,我知道,查爾斯沒有受到傷害;甚至對他在這個要命的地方,我也不懷疑。他在哪個監獄?」

  「福斯!」

  「福斯!露西,孩子,如果你這一輩子都很勇敢,樂於幫忙——你向來如此——現在你就要鎮定下來,絕對聽我的吩咐;千萬,千萬相信我的話。今天晚上你什麼事也幹不了,沒辦法;你無論如何不能出去,我這樣說,是因為,為了查爾斯,一定要你聽我的話,你很難做到。你得馬上聽我的話,安安靜靜呆著。你得讓我帶你到後面的房間去。你得讓你父親和我單獨呆兩分鐘,既然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你得馬上照辦。」

  「我聽你的就是。我在你的臉上看出,你知道我只能這樣做。我知道你是真誠的。」

  老人吻了她,連忙把她帶到他的房間,隨手鎖上房門;然後匆匆回到醫生那兒,打開窗子,又打開部分百葉窗,把手放在醫生胳膊上,和他一起望著院子。

  只見一群男男女女,人數上還不足以,或者說接近,塞滿院子:總共不過四五十人。佔據這幢大樓的人從大門放他們進來,他們一擁進來就到磨刀石那兒磨刀;因為那兒既方便又隱蔽,那顯然是為了他們磨刀安裝的。

  不過,幹這種活的人多可怕,這種活多可怕!

  磨刀石有兩個搖柄,兩個男人瘋狂地轉動著,轉得仰起臉,長髮往後飄動時,那臉比化了最野蠻的裝的最狂的野人的臉還要可怕,殘酷。臉上貼了假眉毛,假鬍子,那副可憎的樣子,滿是血污和汗水,都由於嚎叫扭歪了,都由於獸性大發和缺覺而直眉瞪眼。這兩個暴徒轉動著,轉動著,他們的糾結的鬈髮一會甩到前面搭在眼睛上,一會甩到後面搭在脖子上,有幾個女人把葡萄酒送到他們的嘴邊,讓他們喝。由於一邊滴著血,一邊滴著酒,一邊是磨刀石上蹭出的一股火花,看來整個邪惡的氣氛像一片血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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