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個火槍手 | 上頁 下頁
一二


  房門一直半開著。阿多斯受傷的消息雖然保密,但是無人不曉了,因而他一到來便引起轟動。聽了隊長這最後幾句話,大家都滿意地歡呼起來,有兩三個人過分衝動,從門簾探進來腦袋。這是違反規矩的行為,德·特雷維爾先生當然要嚴厲申斥了,可是他突然感到,阿多斯的手在他手裡抽搐起來,一看阿多斯才發現他要昏過去了。與此同時,阿多斯集中全身力氣與疼痛搏鬥,但終於支撐不住,就跟死了一般倒在地板上。

  「叫外科大夫!」德·特雷維爾先生喊道。「叫我的,國王的,最好的外科大夫來!外科大夫!要不然,老天爺啊!我的英勇的阿多斯就沒命啦!」

  德·特雷維爾先生這樣一叫喊,大家全擁進辦公室,隊長也顧不上關門禁入了。人人都圍上來,要關心照料受傷者,但是他們的熱心於事無補,幸好大夫就在公館裡。外科大夫從人群中間擠進來,到了一直昏迷不醒的阿多斯跟前。他見人多亂哄哄的,妨礙治療,首先提出最緊急的要求,就是將這名火槍手抬到隔壁房間。德·特雷維爾先生立刻打開一扇門,在前面引路,波爾托斯和阿拉密斯抱起他們的夥伴跟上,走在後面的大夫又隨手把門關上了。

  德·特雷維爾的辦公室,這個平時極受敬重的地方,臨時變成了候客廳的旁廳。每人都高談闊論,敞開嗓門罵罵咧咧,詛咒紅衣主教及其衛士全部見鬼去。

  過了片刻,波爾托斯和阿拉密斯又出來了,外科大夫和德·特雷維爾先生仍留在傷者的身邊。

  德·特雷維爾先生也終於出來了。傷者恢復了知覺。大夫明確說,這名火槍手的傷勢不嚴重,無須朋友們擔心,他現在特別虛弱,僅僅是失血過多的緣故。

  接著,德·特雷維爾先生打了個手勢,屋裡的人就全退出去了,只剩下達達尼安,他絲毫也沒有忘記是來謁見的,留在原地未動,表現出加斯科尼人那種特有的倔強性格。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房門重又關上,德·特雷維爾先生回過身來,就單獨面對這個年輕人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多少打斷了他的思路,因而他就問這個執著的求見者有什麼要求。達達尼安報了姓名,於是,現在和過去的事兒,德·特雷維爾先生就一股腦兒想起來了,也就明白他眼前是什麼局面。

  「抱歉,」他面帶微笑,對達達尼安說道,「抱歉,親愛的老鄉,真的,我把您完全置於腦後了。有什麼辦法呀!一隊之長就是一家之長,只不過責任要比尋常家長大得多。士兵們都是些大孩子,但是我要堅持這一點:國王的旨令,尤其紅衣主教先生的旨令,必須執行……」

  達達尼安不禁微微一笑。德·特雷維爾先生從這微笑中判斷,他面對的絕不是個傻瓜,於是話鋒一轉,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十分喜歡令尊大人,但不知我能為他兒子做點兒什麼?有話從速講,我的時間不由我來支配。」

  「先生,」達達尼安說道,「我離開塔爾布,來到這裡,就是要請您看在您還沒有忘記的這種交情分上,賞給我一套火槍手的軍裝。然而,兩小時以來我在這裡所見到的一切,就明白這一恩典太大,恐怕我根本不配。」

  「這的確是一種恩典,年輕人,」德·特雷維爾先生答道,「不過,也許它並不像您以為的,或者像您嘴上說的這樣高不可攀。陛下倒是有過決定,要預防這種情況,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您,無論誰要當火槍手,事先必須經過考驗:參加幾場戰役,有幾次不凡的舉動,或者在條件不如我們的部隊服役兩年。」

  達達尼安頷首領教,沒有答言。得知穿上火槍手的軍裝竟如此難,他的渴望反而劇增了。

  「不過,」特雷維爾繼續說道,同時凝視著這位同鄉,敏銳的目光似乎要看透對方的內心,「不過,我說過令尊是我的老朋友,看在他的面上,年輕人,我願意為您做點兒什麼。我們貝亞恩地區的子弟通常並不富有,自我離開家鄉之後,這種情況恐怕沒有多大變化。想必您隨身帶的錢,不大夠您維持生活的。」

  達達尼安挺直了身子,高傲的神態表明,他不向任何人乞求施捨。

  「很好,年輕人,很好。」特雷維爾接著說道,「這種態度我瞭解。當年我來巴黎的時候,兜裡只裝著四埃居,但是有誰敢說我買不起盧浮宮,我就會跟他決鬥。」

  達達尼安的腰杆兒越發挺直了:他多虧賣了馬,在闖蕩生涯之初的本錢,比當年的德·特雷維爾先生還多出四埃居。

  「我是說啊,您的錢,不管數目有多大,也必須省著花;而且,您作為一個世家子弟,還必須相應地提高各種素養。今天我就給皇家學院院長寫封信,明天他會接納您,免除一切費用。這點兒小意思您不要拒絕。那些出身很高貴、極其富有的世家子弟,有時還求而不得呢。您要學好騎術、劍術和舞蹈。在那裡您能結識一些有用的人,您也可以不時地來一趟,向我談談您的情況,看看我能為您做點兒什麼。」

  達達尼安雖然一點不通朝官的做派,也看出了這次接待的冷淡態度。

  「唉!先生,」他說道,「今天我算明白了,家父讓我帶著推薦信給您,看來是多麼必不可少啊!」

  「我的確感到奇怪,」德·特雷維爾先生答道,「您離家出遠門,卻沒帶這樣的盤纏,這可是我們貝亞恩人唯一的依託。」

  「我本來帶著的,先生,而且謝天謝地,信寫得完全得體,」達達尼安高聲說道,「不料有人心懷叵測,將信給偷走了。」

  接著,他就把默恩發生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還詳詳細細地描述了那個陌生貴紳的形貌,從頭至尾講得有聲有色,真實可信,德·特雷維爾先生都聽得入了迷。

  「這事兒可就怪了,」德·特雷維爾先生若有所思,說道,「看來,您高聲提起過我的名字啦?」

  「是的,先生,毫無疑問,我犯了這種失慎的過錯,有什麼辦法?像您這樣一個人的名字,應當成為我行路的護身符:您想想看,我是不是應該常用來保護自己呀!」

  當時盛行恭維,德·特雷維爾先生喜歡別人燒香,這跟國王或紅衣主教一樣。因此,他不禁微微一笑,顯然挺滿意。但是笑容旋即消失,他又把自己的思路拉回到默恩的事件。

  「告訴我,」他又說道,「那個貴紳,臉上是不是有一道輕疤?」

  「對,好像是一顆子彈擦傷的。」

  「他是不是儀錶堂堂?」

  「對。」

  「高個頭兒?」

  「對。」

  「臉色蒼白,棕褐色頭髮?」

  「對,對,正是。先生,您怎麼會認識那個人呢?哼!等我哪天找見他,我向您發誓,我一定找見他,哪怕是找到地獄去……」

  「他在等候一位女子?」特雷維爾繼續問道。

  「同他等候的女人至少談了一會兒話,他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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