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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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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身帶了vade-mecum[11],達德尼昂不光在外貌上,而且在精神上,活脫就是塞萬提斯筆下那位主人公的翻版,方才當歷史學家的職責使我感到有必要描述一下他的形象的時候,我已經有幸把他跟那位主人公作過比較了。堂吉訶德把風車當作巨人,把羊群當作軍隊,而達德尼昂把每一個微笑當作奚落,把每一道目光當作挑釁。於是,從塔爾布[12]到牟恩的一路上,他的拳頭始終攥得緊緊的,平均每天有十次把手按在劍柄上;但不管怎麼說,拳頭畢竟沒揍到哪張下巴上去過,長劍也從沒拔出過劍鞘。這倒不是說路上的行人見到這匹倒霉的矮黃馬的時候,不想痛痛快快地綻出個笑臉,而是由於矮馬的上方錚崁作響地懸著一柄嚇人的長劍,長劍的上方又圓睜著一雙眼睛,裡面射出的目光豈止是傲慢,簡直是惡狠狠的,所以這些行人都謹慎地屏住笑,倘若實在忍俊不住,非要笑出來不可,那至少也得像那些古代的面具一樣,只讓半邊臉偷笑。所以達德尼昂懸著顆心,擺著威嚴的架勢,一路纖毫未損地來到了牟恩鎮。 但他到了那兒,在誠實磨坊主客店門口下得馬來,卻沒人上前來張羅,老闆也好,夥計也好,馬夫也好,誰也不到下馬墩跟前來幫他執鐙,達德尼昂從底樓的一扇半開的窗戶看進去,只見有個身材高大、神情傲慢的紳士模樣的人微微蹙著額頭,在對另外兩個人說話,那兩個人看上去像是很恭敬地在聽他說。達德尼昂按照自己的習慣,很自然地以為他們是在談論自己,就豎起耳朵聽著。這一回,達德尼昂只猜錯了一半:人家在議論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馬。那位紳士模樣的人好像正在對它評頭論足,而那兩個聽客,正如我剛才所說的,看上去唯恐對此人拍馬不力似的,所以就拼命地笑個不停。而咱們這位年輕人,偏偏是連淡淡一笑也見不得的火爆性子,這種放聲大笑在他身上會引起怎樣的反應,那是不難想見的了。 不過達德尼昂想先把那個奚落他的無禮傢伙的模樣看個明白。他用驕矜的目光凝視著那個陌生人,看清楚了那人約摸四十到四十五歲年紀,黑眼珠,目光銳利,臉色蒼白,鼻樑隆得很高,黑色的唇髭修剪得很整齊;身穿紫色的緊身短上衣和束膝短褲,就連飾帶也是同一個顏色的,渾身上下除了襯衫衣袖上的那副袖衩,別無任何裝飾。這身束膝短褲和緊身短上衣,雖說都還很新,但是皺巴巴的,像是在旅行箱裡放了很久的出門服裝。所有這些,達德尼昂都是作為一個纖悉無遺的觀察者,迅速地收入眼底的。他此刻想必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對他說,這個陌生人將會對他今後的命運產生很大的影響。 就在達德尼昂定睛看著這個穿紫色緊身短上衣的紳士模樣的人的當口,那人正在就那匹貝阿恩矮種馬發表他最淵博、最精闢的高見,兩個聽客聽得哈哈大笑,他自己的臉上也破例地閃過——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淡淡的一笑。這一回,事情明擺著,達德尼昂是受到了侮辱。於是,他認定這個想法,把貝雷帽拉下來壓在眉毛上,竭力模仿他在加斯科尼瞧見的那些出遊的爵爺的貴族氣派,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另一隻手叉在腰上,往前走去。可惜的是,就在他這麼往前走的時候,怒氣愈躥愈高,到頭來他終於失去了理智,原先打算用來要求對方決鬥的那番高傲有餘的慷慨陳詞,全給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一邊發狂似的做著手勢,一邊從嘴裡吐出頗能顯示他本色的粗話。 「嗨!先生,」他喊道,「躲在窗子裡面的先生!對,就是說您呐,你們在笑些什麼哪,說點給我聽聽,咱們一塊兒笑笑怎麼樣。」 那個紳士模樣的人把目光慢慢地從那匹坐騎移到騎馬人的身上,仿佛他得有一段時間來弄明白這奇怪的指責究竟是不是沖著他來的;隨後,當這一點已經無可置疑的時候,他的額頭微微地蹙起來,停頓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然後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傲慢、嘲訕的口吻,回答達德尼昂說: 「我沒在對您說話,先生。」 「可我在對您說話!」被這種既傲慢又顯得很有風度,既蔑視又顯得不失禮儀的態度氣得七竅冒煙的年輕人大聲嚷道。 陌生人就那麼微微皺著眉頭,又對他看了一會兒,而後離開窗口,慢慢地從客店裡走出來,走到離達德尼昂兩步遠的地方,面對那匹馬站定。他這種不動聲色的拿對方來取笑的舉止,惹得剛才在聽他說話、這會兒仍待在窗前的那兩個人笑得更加大聲了。 達德尼昂看見他過來,把長劍從鞘裡拔出了一尺[13]光景。 「這匹馬是金黃色的,或者說麼,它牙口再小些的時候是金黃色的,」陌生人繼續剛才已經開了個頭的考察,對窗前的那兩個聽客說道,仿佛壓根兒沒有注意到達德尼昂正在火冒三丈,儘管達德尼昂就站在他和那兩個人中間,「這種顏色對植物來說是很普通的,可是至今為止,在馬的身上還是極為罕見的。」 「有種笑馬的人,未必有種笑它的主人吧!」巴望有一天能跟特雷維爾平起平坐的小夥子怒不可遏地喊道。 「我平時並不愛笑,先生,」陌生人說,「從我臉上的表情,您自己也能看出這一點;可是只要我願意,我就比誰都更有權想笑就笑。」 「可我,」達德尼昂嚷道,「我討厭人家在我不高興的時候笑!」 「真是這樣嗎,先生?」陌生人神色分外鎮靜地接口說,「唔,說得還挺在理。」說著,他轉過身,打算從那扇大門走進客店去,達德尼昂剛到時就瞧見一匹備好鞍轡的馬停在大門的門廊下面。 憑達德尼昂的性格,他豈肯放過一個如此放肆地嘲弄他的人。他把劍全部拔出劍鞘,邊追邊喊: 「回來,您給我回來,愛嘲笑別人的先生,可別讓我從您後面捅一下。」 「捅一下?捅我嗎!」那人轉過身來,既輕蔑又驚詫地望著年輕人說,「走吧,小老弟,您敢情是瘋了!」 隨後,他又壓低聲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糟糕,」他說,「陛下正在四處物色悍勇的好漢,擴充他的火槍營,這下可給他網羅到一個角色了!」 他話還沒說完,達德尼昂就狠命地一劍刺來,他要不是往後躲得快,只怕就再也不能取笑人家了。這時,陌生人看出這事兒已經超出了玩笑的界線,就颼地一下拔劍出鞘,按禮數向對方致意以後,認真地擺好了擊劍的架式。可就在這會兒,剛才聽他說話的那兩位,再加上客店老闆,一起掄起棍子、鐵鍬和火鉗朝達德尼昂夾頭夾腦打去,迅速而有力地牽制了達德尼昂的攻勢;於是,趁著達德尼昂轉過身去招架雹子般落下的攻擊的當口,他的對手跟剛才同樣利索地插劍入鞘,然後就像個沒了戲的角兒似的,又從參加打鬥的角色變成了看戲的觀眾,而且舉止神情一如平時那麼鎮定自若,只是嘴裡在咕咕噥噥地說: 「該死的加斯科尼人!你們就把他撂在這匹黃馬上,打發他滾吧!」 「那也得先殺了你再說,你這孬種!」達德尼昂一邊奮力迎戰三個對手攻勢凌厲的夾擊,一步也不後退,一邊使勁地轉過臉來嚷嚷。 「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加斯科尼人,」紳士模樣的人低聲地說,「這些加斯科尼人都是改不了的強脾氣!既然他非要討打不可,那就再狠狠地揍他。等他挨夠了,他會討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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