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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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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長官 這期間,紅衣主教在等候英國來的消息,可是一直杳無音信,即使有情況報上來,也盡是些令人惱火叫人不安的消息。 拉羅謝爾整座城池已經給團團圍住,圍城軍隊又採取了一系列部署,尤其是修築堤壩截斷了船隻進城的通道,所以勝券已經在握。儘管如此,城池仍是久攻不下;這在國王的大軍當然是奇恥大辱,對紅衣主教先生來說,也叫他傷透了腦筋。誠然,在路易十三與奧地利的安娜公主之間無須再去搬弄是非,國王與王后不和已成定局,然而德·巴松比埃爾先生與德·昂古萊姆公爵的不和,卻有待紅衣主教去斡旋。 至於大親王,圍城戰役是在他指揮下開場的,現在收場的事他就甩手不管,留給紅衣主教了。 而在被圍困的孤城裡,儘管市長抱著與城市共存亡的堅定態度,卻仍不時有人企圖投降;市長下令吊死了為首的分子。這一手段鎮住了其餘那些蠢蠢欲動的鬧事者,這些人於是決定餓著肚皮挨日子,活一天是一天。在他們看來,跟上絞架相比,餓肚皮不僅可以多挨些日子,而且還不一定就會死掉。 圍城的軍隊不時逮住拉羅謝爾派去給白金漢送信的信使,或是白金漢派回城裡來的奸細。信使也好,奸細也好,審訊都是草草了事。紅衣主教先生只有兩個字:絞刑!國王總是被邀請來觀看絞刑;他無精打采地坐在最好的位子上觀看行刑的全過程:這在他不失為一種消遣,要不然他更沒耐心待在這兒圍城了。不過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百無聊賴,時時嚷著要回巴黎;因而,倘若有哪天逮不到信使或奸細的話,那麼主教大人任憑他怎麼足智多謀,也難免要感到束手無策。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拉羅謝爾人卻還沒有投降:從抓到的最後一名信使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寫給白金漢的。信上寫到城裡局勢岌岌可危,但就是沒寫「如果半月後援軍仍不到,我們就要投降」,而僅僅寫了這麼一句:「如果半月後援軍仍然未到,那麼等援軍到時我們都早已餓死了。」 這麼看來,白金漢就是拉羅謝爾人的最後一線希望,就是他們的救世主了。事情很明顯,倘若有一天他們確定無疑地知道了白金漢已無法指望,那麼,希望破滅之餘,勇氣也會喪失殆盡。 因此,紅衣主教焦急萬分地等待著來自英國的消息,消息的內容應該是白金漢已無可能前來法國。 強行攻佔圍城的動議,屢次在御前會議提出,但最終都擱了淺;首先因為拉羅謝爾看上去固若金湯,其次因為紅衣主教儘管嘴上不說,但心裡雪亮,重兵攻城勢必造成法國人自相殘殺,這種血腥的殺戮比他的政治主張倒退了六十年——而紅衣主教在當時原是一個我們今天稱為進步人士的角色。事實上,如果在一六二八年血洗拉羅謝爾,殺戮城裡的三四千名胡格諾教徒,那真是跟一五七二年聖巴托羅繆之夜[1]的大屠殺太相似了;況且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對這種極端的做法,雖然身為虔誠天主教徒的國王心裡並不反對,但屢屢為圍城將領的下述論點所駁回:拉羅謝爾易守難攻,唯有假手饑饉方能攻克此城。 紅衣主教無法排遣他那位可怕的密使給他帶來的驚怕,因為他心裡也明白,這個女人生性詭譎,這會兒是條蛇,待會兒說不定就是頭獅子。她出賣了他?她死了?但不管情況怎樣,憑他對她的瞭解,他知道她無論對他忠心還是背叛,無論對他是友是敵,除非遇到了非常的情況,否則是不會這樣無聲無息的。那究竟是什麼情況,他卻沒法知道。 不過,他還是相信米萊迪不會背叛他,在他而言,這樣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早已猜到這個女人曾經有一些見不得人的往事,只有他的主教紅袍才能遮掩得住;他覺得無論由於哪種原因,這個女人既然只有在他這兒才能找到庇護,找到足以消弭威脅著她的危險的援助,她自然就掌握在他的手心裡了。 於是他決心先把對她在英國得手的等待擱一擱,光靠自己來打這場仗——倘若她在英國得手,那就是好運臨頭。他下令繼續修築那條著名的堤壩,扼住拉羅謝爾的糧食通道;此刻他眺望著這座集慘絕人寰的苦難與可歌可泣的業績於一身的城池,心裡想到的是路易十一[2]的一句格言,這位君王是他的主張的先行者,正如他是羅伯斯庇爾[3]的先行者一樣;他喃喃地念著特裡斯當[4]輔佐的這位君王的格言:「分而治之。」 當年亨利四世圍困巴黎時[5],曾讓手下的軍隊把麵包食糧扔進城牆裡去;如今紅衣主教讓手下扔的卻是傳單。他在這些傳單上告訴拉羅謝爾城守軍,城裡那些當權的為官不公,自私殘忍,囤積著充裕的麥子,卻不分給士兵和居民;他們信奉的格言(因為他們也有格言)就是婦孺老幼但死無妨,只要守城的男人身板壯實就行。時至今日,由於守城軍民的愚忠,或是由於他們無力奮起反抗,上述格言儘管不得人心,卻已從立論轉入實施;散發這些傳單,正是為了揭露這一格言的自私與殘忍。傳單提醒守城的士兵,當官們聽任餓死的那些孩子、婦女和老人,正是他們的子女、妻子和父母,公正的做法是全城軍民患難與共,只有同舟共濟才能齊心協力,才能點子想在一塊兒。 這些傳單,收到了擬稿者所能預期的最佳效果,圍城裡的一大批人受了它們的慫恿,開始與王室軍隊接觸議降。 可是,就在紅衣主教眼看此計得逞、暗自得意之際,有個拉羅謝爾信使,天曉得他是怎麼穿過王室軍隊的一道道防線的,因為巴松比埃爾、勳貝爾格和昂古萊姆公爵都層層設防,而他們仨又都置於紅衣主教的監視之下,任何人要想溜進圍城真是談何容易,可我們剛才說了,有個拉羅謝爾信使居然進了孤城,他剛從次茅斯回來,他說他看見一支龐大的艦隊已集結完畢,一星期內即可啟航。另外,白金漢捎信給市長說,反法總聯盟即將表態,英國、神聖羅馬帝國和西班牙將同時出兵夾擊法蘭西王國。這封信在城裡多處主要通道當眾宣讀,並抄寫多份張貼在通衢街角,於是那些曾私下跟圍城軍隊洽談投降的人都中斷了這種接觸,打定主意等待這支先聲奪人的援軍到來。 這一意外的情況,使紅衣主教再度陷入先前的焦慮不安的境地,迫使他再一次把眼睛轉向了海峽的另一邊。 這當口,國王麾下的士兵都渾然不知他們這位唯一真正的統帥的煩惱,日子過得還挺快活;大營裡不愁吃,不愁花;所有的營隊都競相捉拿奸細再吊死他們,或是冒險出擊堤壩、海峽,出些異想天開的花點子再冷靜地付諸實行,這些就是大兵們打發時間,讓漫長的時日顯得晃眼而過的招數;眼下,不光饑愁交加的拉羅謝爾人覺得度日如年,就連那位催動大軍把他們團團圍困在城裡的紅衣主教亦有同樣的感覺。 有時,紅衣主教喜歡像最普通的近衛騎兵那樣騎馬出行,一路上若有所思地望著修築中的堤壩,為了這項工程,他下令徵集了法蘭西王國境內各地的工程專家,但按他的本意而言,進展仍很緩慢;這種時候,每當他遇見特雷維爾營隊的一個火槍手,他總要迎上前去,眼神特別地把那人打量一番,直到認准那人不是我們四位夥伴中的一位,才把深邃的目光和浩渺的思緒移向別處。 有一天,紅衣主教眼見圍城促降沒有希望,英國方面又音信杳然,心裡煩悶異常,便上馬緩步出營,身後只跟著卡於薩克和拉烏迪尼埃爾兩人。他們一路沿海灘而行,浩茫的心事仿佛與眼前浩茫的大海交融在一起,坐騎緩緩前行,來到一座山岡之上,他向下望去,只見一排小樹叢後面,有七個人仰臥在沙灘上,享受著一抹這個時令非常難得的陽光,在他們周圍還有好些空酒瓶。這七個人當中有四位正是咱們的火槍手,他們正準備聽其中一位讀他剛收到的一封信。這封信挺重要,所以他們把紙牌和骰子都隨手放在了一面軍鼓上。 另外三人忙著在拔一大瓶科利烏爾[6]葡萄酒的瓶塞;他們是那幾位先生的僕從。 我們上面說了,紅衣主教心情很壞,而當他心緒不佳的時候,他就最看不得別人興高采烈。再說,他又經常疑神疑鬼,總以為讓他發愁的事正好是人家覺得開心的事。所以他做個手勢讓拉烏迪尼埃爾和卡於薩克停住,自己下得馬來,朝那幾個呵呵大笑令他起疑的火槍手走去,心想有細沙隱去馬蹄的聲響,又有樹叢遮住他的行跡,興許這場似乎值得他倍加關心的談話他能聽到幾句;到得離樹叢僅十步遠處,他聽出了達德尼昂嘰裡呱啦的加斯科尼口音,由於知道這些人都是火槍手,他當即斷定另外三個必定就是人稱拆不開的夥伴的阿托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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