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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讀者當然可以想見,有了這一發現,他就更想聽聽他們在談些什麼了;他眼神古怪,躡手躡腳地挨近了小樹叢,可還是只能聽到些模模糊糊的話音,意思聽不真切。不料正在此時,一聲短促的叫喚讓他著實吃了一驚,同時也引起了火槍手的注意。

  「長官!」格裡莫喊道。

  「我好像聽見您說話了,好小子,」阿托斯撐起一條胳臂肘,目光炯炯地盯在格裡莫臉上。

  格裡莫不敢再做聲,只是伸出食指指指小樹叢的方向,用這一手勢通報紅衣主教及其隨從的來到。

  四個火槍手猛地立起身來,恭敬地向紅衣主教行禮。

  紅衣主教好像很生氣。

  「看來,連火槍手先生也有人放哨了!」他說,「是英國人登陸了,還是火槍手自以為跟將領差不多了?」

  「大人,」阿托斯答道,在眾人感到驚惶之際,只有他神色不變,依然保持著從容、冷靜的大家風度,「大人,火槍手不當值,或者值勤完畢喝酒玩骰子的時候,對他們的僕從而言確實跟將領差不多。」

  「僕從!」紅衣主教低聲抱怨說,「主人關照看見有人走過就要報告,這可根本不是什麼僕從,這是崗哨。」

  「不過主教大人也看見了,要不是有人通知我們一聲,我們就要跟大人失之交臂,既沒法向大人致敬,也沒法向大人當面感謝您讓我們聚在一塊兒的盛情美意了。達德尼昂,」阿托斯接著說,「剛才您還說想有個機會向大人表示您的謝忱來著,大人這不是來了,您還等什麼?」

  這番話說得如此鎮定自若,這就顯出了阿托斯臨危不懼的氣度,這種無懈可擊的禮數,更使他在有些時候顯得比出身宗室的君王更有君王的威嚴。

  達德尼昂走上前來,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表示感謝的話,但看見紅衣主教的目光那麼陰沉,很快就打住了話頭。

  「這算不了什麼,先生們,」紅衣主教說道,阿托斯剛才這麼把話題岔開,看來絲毫沒能讓紅衣主教改變一探究竟的初衷,「這算不了什麼,先生們。可我不喜歡普通的士兵,因為有了點在精銳營隊服役的特權,就擺起王公貴族的架子來,紀律對他們和對旁人是一視同仁的。」

  阿托斯由著紅衣主教講完這番話,欠身做個心悅誠服的姿勢,然後開口說道:

  「說到紀律,大人,我想我們是一刻也不敢忘記的。我們不在值勤,所以才會以為,既然不值勤,自己的時間就可以隨意支配。眼下若蒙主教大人有所差遣,我們敢不從命。大人也看到了,」阿托斯一邊往下說,一邊皺起了眉頭,因為這種類似審訊的盤問已經叫他感到厭煩,「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隨身都帶著武器。」

  說著他指給紅衣主教看他們的火槍,這四支火槍相互交叉,架在丟著紙牌和骰子的軍鼓邊上。

  「請主教大人相信,」達德尼昂說,「要是剛才能想到是大人帶這麼少的隨從光臨此地,我們一定會趨前恭迎大人的。」

  紅衣主教咬著唇髭,甚至還咬著了一點嘴唇。

  「你們老是這麼聚在一起,而且帶著武器,還有僕從放哨,你們知道你們看上去像什麼人嗎?」紅衣主教說,「看上去就像四個密謀策劃的傢伙。」

  「喔!要說這個,大人,您可說對了,」阿托斯說,「我們是在密謀策劃,正如大人那天早上想必瞧見的那樣,不過是在密謀策劃打敗拉羅謝爾叛軍。」

  「唔!各位政客先生,」這回紅衣主教皺起眉頭發話了,「說不定我會從你們的腦子裡看出好些旁人不知道的東西來呢,要是你們剛才看見我過來才藏起來的那封信,我也能跟你們一樣念一下的話。」

  阿托斯臉上升起紅暈,朝著主教大人跨上一步。

  「看這樣子,大人像是當真對我們有所懷疑,這會兒是動真格的審訊我們了;如果是這樣,我請主教大人賞臉乾脆把話挑明瞭,也好讓我們心裡明白。」

  「就算是審訊,」紅衣主教說,「除了您別人也都接受過,阿托斯先生,而且沒人敢不回答的。」

  「所以我對大人說,大人只管問就是了,我們有問必答。」

  「阿拉密斯先生,您剛才正要念,後來又藏起來的是封什麼信?」

  「一個女人寫來的信,大人。」

  「噢!我明白了,」紅衣主教說,「這種信是要保密的;不過,拿給懺悔神甫看一下總是可以的,而您知道,我是領受過神品的。」

  「大人,」阿托斯非常鎮定地答道,由於他這回答無異於拿自己的腦袋在冒險,所以這種鎮定讓人瞧著直覺得驚心動魄,「寫這信的是位夫人,可是既不是瑪麗雍·德·洛爾姆夫人[7],也不是德·艾吉雍夫人。」

  紅衣主教臉色頓時白得有如死人,眼中射出兩道光來;他回過頭去像是要對卡於薩克和拉烏迪尼埃爾下命令。阿托斯見他這樣,便向擱火槍的地方搶上一步,那三位夥伴也擺出一副不肯束手就擒的架勢,眼睛望著那幾支火槍。紅衣主教一看,自己只有三個人,而火槍手一邊,連僕從算在內有七個:他心想,交起手來力量相當懸殊,倘若阿托斯他們真的想謀反的話,情況就更糟;於是,只見他微微一笑,滿面怒氣霎時間便消失殆盡,這種轉圜應變的招數,原是他的看家本領,使來得心應手全不費力。

  「行啦,行啦!」他說,「你們都是些光明正大的年輕人,明裡坦蕩磊落,暗裡也問心無愧;你們守衛起別人來那麼出色,好,守衛一下自己當然也無可厚非;各位,我還沒忘記那天晚上你們護衛我去紅鴿棚酒店的情景;如果這會兒我路上還有危險,我自然會請你們陪我前行,不過,既然沒有什麼危險,那你們就留在這兒繼續喝酒、玩牌和看信吧。再見,各位。」

  說著,他拉住卡於薩克牽來的馬,縱身躍上馬背,對火槍手揮了揮手,拍馬往前馳去。

  四個年輕人佇立不動,一言不發地目送他遠去,直到看不見他的影子。

  然後,大家面面相覷。

  只見一張張臉上神情都很沮喪,因為儘管主教大人告別時話說得挺客氣,但他們明白,主教是憋著一肚子火氣走的。

  只有阿托斯神色坦然,唇邊掛著倨傲的笑容。

  等到紅衣主教漸漸走遠,聽不見也看不見他們了,波爾多斯才說了這麼一句:

  「這個格裡莫,這麼晚才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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