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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波爾多斯這是想找個人出出氣。格裡莫剛要張嘴辯解,阿托斯舉起一根手指;格裡莫馬上就悶聲不響。

  「您會不會把信交給他,阿拉密斯?」達德尼昂問。

  「我呀,」阿拉密斯以最動聽的嗓音說,「早打定主意了:他硬要我把信給他的話,我就一隻手把信遞給他,另一隻手拔劍刺穿他的身子。」

  「這我早料到了,」阿托斯說,「所以我擋在您和他中間。說真的,這個人用這種口氣對人家說話,也未免太不謹慎了;他簡直就像專跟娘們和小孩子打交道似的。」

  「親愛的阿托斯,」達德尼昂說,「我欽佩您,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剛才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阿托斯說,「咱們呼吸的空氣是誰的?咱們眼前看到的大海是誰的?咱們躺在上面的沙灘是誰的?有關您情婦的這封信又是誰的?難道是紅衣主教的?說實話,我覺得這個人自以為整個世界都是屬於他的;剛才您在他面前張口結舌,眼睛發愣,神情沮喪,簡直就像巴士底監獄豎在了您眼前,那個怪物墨杜薩[8]又把您變成了石頭似的。喔,愛上一個女人難道就是謀反嗎?您愛上了一個主教下令囚禁起來的女人,您想把她從主教手裡救出來,這是您跟主教大人的一場較量:這封信就是您手裡的牌;幹嗎要把手裡的牌亮給對方看呢?沒人會這樣做的。讓他去猜,那才好呢!他手裡的牌,我們是一猜就准的!」

  「確實,」達德尼昂說,「您這番話說得很有道理,阿托斯。」

  「那麼,剛才的事就不談了,阿拉密斯表妹的信,他剛才念了一點就讓紅衣主教先生打斷了,現在還是讓他念下去吧。」

  阿拉密斯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三個夥伴湊過來,那三個僕從重新圍著那只大肚皮酒瓶忙活去了。

  「您剛才只念了一兩行,」達德尼昂說,「乾脆再從頭念起吧。」

  「行,」阿拉密斯說。

  親愛的表兄:

  姐姐日前已將我們的小侍女送往斯泰納[9]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我也很可能于近日內啟程去那兒;這可憐的孩子很聽話,因為她知道倘若住在別處,靈魂的得救勢必會遭不測。但等我家一應事務均如我們所願安排妥善之後,我想她即會回到她所想念的人們身邊,即便為此受淪入地獄之罰亦在所不顧——尤其因為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惦念著她。眼下她的日子還過得去:她日盼夜盼的,就是未婚夫的一封信。我知道這類精神食糧頗難經由修道院鐵柵門送入;不過我畢竟不算太笨手笨腳,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姐姐謝謝您始終如一的真誠問候。她一度曾極為擔驚受怕,但現已放心不少,為防不測,她已派了個夥計去那兒。再見了,親愛的表兄,請盡可能多多來信,亦即在您認為能保證安全的情況下儘量給我寫信。我吻您。

  阿葛拉埃·米松

  「哦!我該怎麼還您這份情呵,阿拉密斯?」達德尼昂大聲說道,「親愛的貢斯當絲!我終於有她的消息了;她活著,她在一座修道院挺安全,她在斯泰納!您說斯泰納在哪兒,阿托斯?」

  「離邊境沒多遠;等圍城這仗打完,我們就可以到那地方去走一趟。」

  「敢情這一天也晚不了嘍,」波爾多斯說,「因為今兒早上又吊死了一個奸細,據他說城裡的人都已經在吃皮鞋的鞋幫子了。吃完鞋幫子吃鞋底,再往後我說他們就沒什麼東西好吃了,除非人吃人吃來吃去。」

  「這些可憐的糊塗蟲呵!」阿托斯一口喝幹了杯裡的波爾多佳釀,這種葡萄酒雖說在當時還沒有像今天這般的名聲,但味道可一點不比如今遜色,「可憐的糊塗蟲呵!他們怎麼就不明白,宗教當中就數天主教最合算、最討人喜歡。不管怎樣,」他用舌頭抵住上顎咂巴了一下,又接著往下說,「他們都是些厚道人。可您這是在幹什麼呀,阿拉密斯?幹嗎把這封信塞到口袋裡去?」

  「對,」達德尼昂說,「阿托斯說得有理,應該把它燒了;可燒掉還是不妥,誰知道紅衣主教先生會不會有什麼秘訣,信燒成了灰還能看出個名堂來。」

  「他想必會有這麼個辦法的,」阿托斯說。

  「那您打算把這封信怎麼辦?」波爾多斯問。

  「您過來,格裡莫,」阿托斯說。

  格裡莫站起身子走了過來。

  「作為對您擅自開口說話的懲罰,夥計,您得把這張紙給吃了,再有,作為對您這一服務的酬報,這杯酒就獎給您;好,先吃信,使勁嚼。」

  格裡莫笑了起來,眼睛盯住阿托斯手裡那杯剛斟得滿滿的紅葡萄酒,把信嚼爛了往下吞。

  「棒極了,格裡莫師傅!」阿托斯說,「現在把這拿去;好,您不用開口道謝。」

  格裡莫默不作聲地一口氣喝下了這杯波爾多葡萄酒,但在執行這項美差的整個過程中,他始終雙眼望著老天,對一個啞巴來說,這種無聲的語言依然是有其表現力的。

  「現在,」阿托斯說,「除非紅衣主教先生自有妙法打開格裡莫的肚皮,否則我看我們差不多就沒事了。」

  他說這話的當口,主教大人正在悵悵然地一邊策馬前行,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

  「非得把這四個人弄到我手下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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