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巴黎聖母院 | 上頁 下頁
一七


  甘果瓦只好同意這個贊許,因為突然一陣歡呼和奇怪的叫喊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愚人王選出來了。

  「好極啦!好極啦!好極啦!」人們在四面八方嚷著。

  實在的,這當兒在那窗洞口出現了一個容光煥發的醜怪,真是奇妙無比。在所有的五角形、六角形和多角形的面孔之後,最後來了一個出乎觀眾想像之外的幾何圖形的面孔,再不用別的了,單只這副奇特的醜相,就博得了觀眾的喝彩,連科勃諾爾本人也歡呼起來了。曾經是候選人的克洛潘·圖意弗——天知道他的相貌要多醜有多醜——也只好認輸了。我們也得認輸。關於那四角形的鼻子,那馬蹄形的嘴巴,那豬鬃似的紅眉毛底下小小的左眼,那完全被一隻大瘤遮住了的右眼,那像城垛一樣參差不齊的牙齒,那露出一顆如象牙一般長的大牙的粗糙的嘴唇,那分叉的下巴,尤其是那一臉輕蔑、驚異和悲哀的表情,我們並沒有這種妄想來給讀者把一切都描繪清楚。請你想像一下那整個相貌吧,要是你能想像的話。

  全場的人都歡呼起來。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往小禮拜堂擠去,他們從那裡把幸運的愚人王領出來了。這時驚訝和讚歎達到了頂點,原來那副怪樣正是他的本來面目啊。

  或者可以說,他的全身都是一副怪相。一個大腦袋上長滿了紅頭髮,兩個肩膀當中隆起一個駝背,每當他走動時,那隆起的部分從前面都看得出來。兩股和兩腿長得彆扭極了,好像只有兩個膝蓋還能夠併攏,從前面看去,它們就像刀柄連在一起的兩把鐮刀。他還有肥大的雙腳和可怕的雙手。但是他雖然生得奇形怪狀,卻具有某種毅力、機智和勇氣,他有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態,對於那條希望「力」也能像「美」一樣能導致和諧的永恆法則來說,他可算是一個特殊例外了。而這個人就是群眾剛才選出來的愚人王。

  他簡直像一座被打碎但並沒有好好粘合起來的巨人塑像一樣。

  這位賽克羅平[注]似的怪人出現在小禮拜堂的門檻上,毫無表情,又矮又胖,身材的高度和寬度差不多是一樣的,正像一位偉大人物所說:「下部方正」。從他那半是紅色半是紫色的散綴著鐘形花紋的外衣上,特別是從他的醜得出奇上,觀眾立刻認出了他是誰,異口同聲地喊道:

  「他是伽西莫多,那個敲鐘人!他是伽西莫多,那個聖母院的駝子。獨眼人伽西莫多!羅圈腿伽西莫多!好極啦!好極啦!」

  這可憐鬼有好幾個綽號任人挑選呢。

  「孕婦要當心點!」學生們嚷道。

  「想懷孕的女人要當心!」若望接口說。

  那群婦女真的用手把臉孔捂起來了。

  「啊!這只討厭的猴子!」一個說道。

  「又醜又凶呢。」另一個說。

  「他是個魔鬼呀!」第三個也加以補充。

  「我住在聖母院近旁真倒霉呀!整夜都聽見他在承水槽上走來走去。」

  「和貓在一起呢!」

  「他經常在我們的房頂上。」

  「他從煙囪裡咒駡我們。」

  「有一個晚上,他跑到我家天窗口朝我扮了個鬼臉。我以為那是個男人。可把我嚇壞了!」

  「我敢斷定他是去參加妖怪們的安息日會的。有一回他丟了一把掃帚在我家鉛皮屋頂上。」

  「啊,可惡的靈魂!」

  「呸!」

  男人們恰恰相反,他們高興非凡,拼命鼓掌。

  伽西莫多,那引起哄鬧的人物,他依舊莊嚴地直挺挺地站在小禮拜堂的門口,聽任人們讚賞他。

  有個學生,我想是羅班·普斯潘吧,跑到他跟前去嘲笑他。伽西莫多像鬧著玩似的把他攔腰抱起來,一聲不響地把他從人們頭頂上扔出了十步開外。

  科勃諾爾老闆驚奇極了,就向他走去。

  「憑十字架的名義!你是我生平看見過的醜人裡面最醜的了。在羅馬你也會像在巴黎一樣當選為愚人王的。」

  他一面說一面快活地把一隻手擱在那一個的肩頭上。伽西莫多毫不動彈。科勃諾爾又說道:

  「你是個好漢。我想請你吃頓飯,儘管那得花費我十二個新的圖爾利勿爾。你覺得這樣好嗎?」

  伽西莫多仍然不出聲。

  「憑十字架的名義!難道你是個啞巴嗎?」

  他倒真是個啞巴呢!

  這時他開始對科勃諾爾的舉動不安起來了。突然轉身朝他露出牙齒扮了個可怕的怪笑,使那高大的弗朗德勒人像叭兒狗遇見貓似的向後退了。

  於是這個外國人的四周圍上了一些懼怕和恭敬的人,形成了一個至少十五步的半圓圈。一個老婦人對科勃諾爾說明伽西莫多是個啞巴。

  「啞巴!」那個襪店老闆照他的弗朗德勒方式大笑著說:「憑十字架作證!那才是十全十美的愚人王呀!」

  「哎!我認得他,」若望喊道,為了走近些去看看伽西莫多,他終於從柱頂上下來了。「他是我那位副主教哥哥的敲鐘人。日安,伽西莫多!」

  「鬼東西!」羅班·普斯潘說道,他因為給扔了出去,全身磕碰得在發痛。「他剛出現的時刻是個駝背,走起路來呢,他是個羅圈腿,看你的時候呢,他是個獨眼,你同他講話呢,他又是個啞巴。那麼他的舌頭生來幹什麼用呀,這個波裡菲姆[注]?」

  「他要樂意說話的時候才說,」一個老婦人說,「他是因為敲鐘敲啞了,不是生來就啞的。」

  「那他還不如生來就啞呢。」若望評論道。

  「幸好他還有一隻眼睛。」羅班·普斯潘接著說。

  「不,」若望認真地說道,「一個獨眼人和完全的瞎子比起來缺點更嚴重,因為他知道他缺什麼。」

  這時,所有的乞丐,所有的僕役,所有的扒手,都同學生們聚在一起,排成隊到大理院書記團的衣櫥裡去拿來了愚人王用的硬紙板做的王冠和假道袍,伽西莫多毫不在乎地聽任別人給他穿戴,態度又驕傲又溫順。接著人們讓他坐在一乘有彩繪花紋的轎子上,十二個愚人之友會的會員把轎子抬在肩頭。看見自己難看的雙腳底下那些漂亮、端正、健壯的人的腦袋,這張賽克羅平式的悶沉沉的臉上就佈滿了一種傲慢和狂喜。於是這喧鬧的行列開始出發,按照習俗先在司法宮所有的回廊上繞行一周,然後到大街上和十字路口去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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