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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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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剛走進了那條街,沒腳人就同瞎子、跛子一道把他圍上了。從幾所房舍裡,從附近的小巷和地窖裡,又走出一些斷胳膊人、獨眼人和麻風病人,他們號著,吼著,喊著,慢慢地一拐一拐地向光亮處跑來,滿身泥汙,活像雨後的蝸牛。 一直被那三個討厭鬼跟著的甘果瓦,不十分清楚究竟這種情況還會變成什麼樣子,他驚慌地走在這些陌生人中間,一會兒擦過那些跛子,一會兒碰著那些沒腳人,一會兒又踏著那些腿受傷的人,真像是一位英國船長被困在一堆暗礁當中。 他想試著逃跑,可是太晚了,他身後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那三個乞丐緊緊地纏著他,於是他繼續向前走,被那難以抵擋的浪潮推動著,恐懼和昏亂使他覺得一切仿佛是在一個可怕的夢裡。 終於到達了那條街的盡頭。街盡頭是一個大廣場,那兒有千萬點光亮在濛濛的夜霧裡搖晃。甘果瓦連忙跑到廣場上去,希望輕快的腳步能幫助他逃脫三個緊跟著他的乞丐。 「人哪兒去啦?」[注]跛子丟掉了拐杖,一面喊一面用從前在巴黎石板路上邁過幾何形步子的兩條好腿在甘果瓦身後跑步追來。 同時那個沒腳人直立起來,把他那沉重的鐵皮包邊的瓦缽扣在甘果瓦頭頂上,那個瞎子用亮晶晶的雙眼直瞪瞪地瞧著他的臉。 「我是在什麼地方呀?」驚呆了的詩人問。 「在聖跡區[注]。」走到那三個人跟前來的第四個幽靈回答道。 「的確是奇跡!」甘果瓦說,「我真的看見了睜眼的瞎子,跑步的跛子。可是上帝在哪兒呀?」 他們用一片可怖的笑聲來回答。 可憐的詩人向四周觀看,他的確是在那駭人的聖跡區裡,誠實的人從來不敢在那樣晚的時刻闖進去。它是個魔法的圈子,沙特雷法庭的官兒們和總督府的官兒們假若冒險到那個地方去,就會悄悄地失蹤。它是小偷的地區,是巴黎臉上一顆難看的瘤子,它是一條陰溝,奔瀉的水每天早上從那兒流出,晚上就把那些經常浪蕩在首都街頭的無賴漢、乞丐和流浪人臭氣熏天地送回那裡。它是一個大蜂窩,那個秩序井然的社會裡全體雄蜂每天都帶著贓物回到那裡。它是一個欺詐病院,那裡有波希米亞人、還俗的修道士、失意的學者;有各種不同國籍的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德意志人;有各種不同宗教的人:猶太教徒、基督教徒、回教徒和偶像崇拜者。他們全身蓋滿了用彩色顏料畫出來的膿瘡,白天是乞丐,晚上就變成強盜。總之它是個龐大的更衣室,那個時代巴黎街道上一切盜竊、賣淫和暗殺案件這類永恆喜劇的扮演人,都是在那裡上裝和卸裝的。 這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形狀不規則,鋪砌得也不好,像那時巴黎所有的廣場一樣。到處燃著一堆堆篝火,成群奇形怪狀的人圍在火邊取暖,他們來來去去,喊嚷不停。聽得見高聲的大笑,小孩的啼哭和婦女的聲音。在明亮的背景上,這群人的腦袋和胳膊形成種種奇怪的黑影。在地面上,搖晃的火光把它照出好些大塊的不定型的陰影,經常可以看見一條像男人似的狗或者一個像狗似的男人經過。種族和地區的界限,在這個地方就像在群魔殿裡一樣都給抹掉了。男女、禽獸、年齡、性別、健康、疾病在這群人裡仿佛是共同的,一切都合在一起,混在一起,攪在一起,疊在一起,大家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不管甘果瓦是多麼煩惱,搖搖晃晃的微弱火光還是使他看得清這寬廣的空地的周圍,看見一些已被蟲蛀壞了的老房子正面的可怕輪廓,每座房子都開了一兩個有亮光的天窗,那些房子在黑暗裡看去就像是排成一圈的老婦人的大腦袋,眨著眼睛在望著魔鬼的安息日會。 這地方又像是一個沒人看見過或聽說過的畸形的、擁擠的、奇特的新世界。 甘果瓦被那三個乞丐抓住,像被三把鉗子鉗住一樣,他的耳朵被另一群人的吵嚷震聾了,使他愈來愈驚惶失措。甘果瓦嘗試著重新打起精神,想一想那天是不是禮拜六[注]。但他的努力都白費了,他的記憶和思想的線索已經斷了,他一面在懷疑一切,一面在看到的和感到的事物之間飄飄忽忽,他向自己提出了這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假若我是真的,這是怎麼回事?假若這是真的,那我又是怎麼回事?」 正在這時,在包圍他的鬧嚷人群中發出了一聲清楚的呼喊:「帶他見大王去!帶他見大王去!」 「聖母在上!」甘果瓦喃喃地說,「這地方的大王,那大約是一隻公山羊吧!」 「去見大王!去見大王!」所有的聲音都重複地喊。 人們拖他拽他,有的把手伸到他身上。但那三個乞丐不肯放鬆他,他們把他從那些人手裡拉開,一面嘶聲喊道:「他是我們的呀!」 詩人那件本來就很破的上衣,在這次爭奪中完全被撕成碎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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