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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二 克洛德·孚羅洛

  克洛德·孚羅洛確實不是一個村野之輩。

  他屬於我們近代語言稱之為高等市民或小貴族的中產家庭。這個家庭從巴克雷的修士那裡繼承了蒂爾夏浦封邑,屬巴黎主教管轄,有二十一棟從十三世紀以來不斷引起法律糾紛的房子。作為這個封邑領主的克洛德·孚羅洛,是一百四十一位要求在巴黎及其近郊享有領主權益的貴族之一,人們早就看見他的名字為此登記在唐加維爾大廈(那是弗朗索瓦·勒芮閣下的產業)和杜爾學院之間的郊區聖馬爾丹教堂的簿冊裡。

  還在童年時期克洛德·孚羅洛的父母就決定要他從事聖職,他們教他學拉丁文,他學會了低頭走路和低聲講話。當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把他送到大學區的朵爾西神學院去當修道士,他就在那裡,在彌撒書和辭典中長大起來。

  他是一個憂鬱、認真、嚴肅的孩子,學習很勤奮,領悟很快。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從不大聲叫嚷,他很少同孚瓦爾街的酒徒們混在一起,不懂得「打人家耳光和相互揪頭髮」[注],沒有在一四六三年的暴動中露過面,編年史家們把那次暴動稱為「大學區的第六次騷亂」。他很少欺侮蒙塔居綽號「小東西」的窮學生,或是那些穿著灰藍紫(就像四重冠冕的紅衣主教的公約裡所說的「蔚藍色和褐色」)三色制服的多爾芒學院的公費生。

  而且他孜孜不倦地到若望·德·波維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學校去聽課。當時第一流的學者,聖比埃爾·德·瓦爾神甫開講宗教法規時,從正對著他的坐椅的柱子空當裡經常看見的第一個學生,便是克洛德·孚羅洛。他拿著墨水瓶,咬著筆桿,伏在已經磨損的褲子膝蓋上寫著,假若是在冬天,他還不斷向手指頭上呵氣。每星期一的早晨,在歇甫·聖德尼學校剛開大門的時候,神學博士米爾斯·底斯裡耶先生看見氣喘吁吁地跑來的第一個聽眾,便是克羅德·孚羅洛。因此,在十六歲上,這個青年教士在神學方面就已經比得上一位教堂的神甫,在經學方面已經比得上一位議會裡的神甫,在教育學方面已經比得上一位索邦神學院的博士了。

  學完了這些學科,他又攻讀法典。他從《格言大師傳》讀到《查理曼法規》。由於狂熱的求知欲,他貪婪地接連閱讀了教令,如伊斯巴爾的主教代阿朵爾,渥爾姆的主教布夏爾以及夏爾特爾的主教伊烏文三人的教令,接著又讀了教皇格雷果瓦九世的選集,接著又讀了俄諾雅三世的書劄《在思辯之上》[注]。他明白了,熟悉了平民法和宗教法在中世紀的混亂狀態裡苦苦掙扎的那個漫長而複雜的時期,即從六一八年代阿朵爾主教開始到一二二七年格雷果瓦教皇為止的那段時期。

  攻完法規,他又致力於醫學和自由學科[注],他研究了草藥學、膏藥學,他善於治療寒熱病、跌打損傷和瘡毒等等病症。雅克·代斯巴爾誇他是內科醫生,理夏爾·艾蘭誇他是外科醫生。他經歷了成為學士、教師和各種學術大師的每一個階段。他學習了各種文字:拉丁文、希臘文、希伯來文——這三座聖殿當時是很少有人能夠踏進去的。他用一種真正的狂熱去獲得和積累這些學問,到了十八歲,他已經精通了四種學科,對於這個年輕人來說,好像生活的惟一目的就是學習。

  大約就在那個時期,一四六六年夏季異常的炎熱招來了一場大瘟疫,它在巴黎子爵領地奪去了四萬多人的生命,據若望·德·特渥依斯所說,其中就有「國王的星象家阿爾努爾先生,一個誠實、聰明、和藹的人」。大學區裡傳說蒂爾夏浦街是瘟疫最猖狂的地帶,克洛德的父母正是住在他們領地中心的那條街上。那青年學者十分驚駭地跑回父母家去,他一進門就發現父母都已經在頭一天晚上死去了,只有一個繈褓中的小弟弟還活著,獨自在搖籃裡啼哭,那是克洛德的家庭留給他的惟一親人。年輕人把孩子抱在懷裡,若有所思地走出家門,直到那時他都是生活在科學裡,此刻才開始到人生中來生活。

  這個變故是克洛德一生的一個轉折點。作為一個孤兒,一個長子,一個十九歲的家長,他忽然從學校的夢裡被召回到現實的世界裡來了。於是,被憐憫激動著,他開始愛憐地專心撫養那個小孩,他的弟弟,這個除了書本之外還沒有愛過誰的人,從此竟有了一種奇怪而甜蜜的人的感情。

  這種感情發展到了奇特的地步,在一個這麼新鮮的靈魂裡,這種感情就像初戀一般。他小時剛記事就離開他的父母,當了修道士,被關閉在書齋裡狂熱地學習一切和研究一切,直到那時為止他一直專注於他那研究科學而發展起來的理解力和日益增長的文學方面的想像力,這位可憐的學者還沒有時間去感覺他的心的存在。這個沒有父母的小兄弟,這個小孩兒,突然從天上掉進了他的懷抱,使他變成了一個新人。他明白了世界上除開索邦神學院的理論與荷馬的詩歌之外還有別的東西。他明白了人是需要感情的,他知道沒有溫情,沒有愛的生命,就像一個乾燥的車輪,轉動時格軋格軋地亂響。因為他正處在幻想一個個接連不斷的那種年紀,便以為只要有來自家族和血統的感情就夠了,只要愛一個小兄弟就足夠充實他的一生了。

  他的性格本來就已經十分深刻、虔誠、專注,現在又被這種狂熱推動著,使他投身於對小兄弟的熱愛之中。那可憐的美麗的粉紅色的小生物,那只有另一個孤兒做依靠的孤兒,使他心靈深處深受感動。由於他是個深思熟慮的人,他便以無限的愛憐去看待小若望,給他一切可能的關注和愛護,仿佛他是什麼異常精緻異常珍貴的東西似的。他對於那孩子不僅是一位兄長,簡直變成了那孩子的母親。

  小若望還沒有斷奶就失去了母親。克洛德把他交給奶媽餵養。除了蒂爾夏浦那個領地之外,他還從父親那裡承繼了一座附屬於讓第耶的方形堡的磨坊。那磨坊在一個靠近文歇斯特(比賽特)的小山岡上。磨坊的女主人正奶著一個漂亮的孩子,那地方離大學區並不算遠,克洛德便親自把小若望送去給她哺養。

  從那時起,他覺得肩負起一個重大的責任,便生活得更嚴肅了。對小兄弟的思念,不僅成為他的安慰,而且是他研究學問的動力。他決心把自己發誓奉獻給上帝的全部熱忱用來照顧小兄弟,他沒有別的伴侶,別的孩子,只有小兄弟的快樂與幸福,於是他比以前更加專心從事他的宗教職務。他的才能,他的博學,他那巴黎主教家臣的身份,使每座教堂都向他敞開大門。到了二十歲,由於羅馬教廷的特別許可,他當上了神甫,並且由於他是聖母院神甫群中最年輕的一個,他還執掌那個據說因為彌撒舉行得很晚而稱為「懶聖壇」的聖壇所的職務。

  他在那裡更加埋頭在心愛的書堆裡面,除了跑到磨坊奶媽那兒去一個鐘頭之外,他一步也不離開。這種如今罕見的求知欲與修煉的結果,使他很快就在修道院裡引起敬仰和尊崇。他博學的名聲從修道院傳到了群眾中,和當時常有的情形一樣,他的名聲在群眾中竟變成了「巫師」的稱號。

  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天,他在那個「懶聖壇」給懶人們念過彌撒後正往回走(聖壇就在本堂右側的唱詩室的門邊靠近聖母像的地方),圍著放棄兒木榻聊天的老婦人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於是他走到那十分可怕可厭的不幸的小東西跟前,那種慘狀,那種畸形,那種被拋棄的身世,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心裡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假若他自己死了,他親愛的小若望也會同樣悲慘地給扔到那只放棄兒的木榻上去。這些都一下子來到他的心頭,於是他心裡突然感到一種極大的悲憫,就把那個棄兒領走了。

  他把那孩子從麻袋裡抱出來的時候,發現他的確是難看極了,那可憐的小東西左眼上長著一個肉瘤,腦袋縮在兩肩當中,背是駝的,胸骨凸起,雙腿蜷曲,但是顯得很有生氣。雖然沒法弄清楚他嘴裡嘟嘟囔囔講的是哪一種語言,他的哭聲卻表現出幾分健康和精力。

  這種醜陋越發激起了克洛德的同情,他在心裡發誓,為了對小兄弟的愛,他一定要把這孩子撫養成人,將來小若望萬一犯了什麼罪過,也可以用這樁為了他才做的善事來補償。這是他用他弟弟的名義貯備的一樁功德,這是他打算為弟弟事先積蓄的一件好貨物,因為他擔心小傢伙有一天會發現自己缺少那種資財——那種通過去天堂的關卡時要繳納的惟一的資財。

  他給他的養子受了洗,取名叫伽西莫多[注],也許他是想紀念收養那孩子的日期,也許他是想用這個名字來表示可憐的小生物是何等殘廢而且發育不全。真的,獨眼、駝背、羅圈腿的伽西莫多只能說是勉強有個人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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