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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編者致讀者

  從我們的朋友值得注意的最後幾天中,我本來非常希望有足夠多的第一手資料留下來,這樣,我就沒必要在他遺留下來的書信中間,再插進自己的敘述了。

  我竭盡全力從瞭解他經歷的人們口中搜集確切的事實;他的故事很簡單,人們講的全都大同小異,不一樣的只是對當事者們思想性格的說法和評議。

  剩下來由我們做的,只是把經過反復努力才打聽到的情況認真敘述出來,把死者留下的幾封信插入其中,對找到的哪怕一張小紙片也不輕易放過;要知道事情是出在一些異乎尋常的人們中間,所以即使某個單獨的行為的真正動機,要想揭示出來也極不容易。

  憤懣與憂鬱在維特心中越來越深地紮下了根,兩者緊緊纏繞在一起,久而久之就控制了他的整個存在。他精神的和諧完全被摧毀了,內心煩躁得如烈火焚燒,把他各種天賦的力量統統攪亂,最後落得個心力交瘁。為了擺脫這苦境,他拼命掙扎,做出了比過去和種種災禍做鬥爭時更大的努力。內心的憂懼消耗了餘下的精神力量,他不再生氣勃勃,聰敏機靈,變成了一個愁眉苦臉的客人,因此越發不幸,越不幸又變得越發任性起來。至少阿爾伯特的朋友們是這樣講的;他們認為,維特像個一天就把全部財產花光、晚上只好吃苦挨餓的人,他對終於獲得渴望已久的幸福的那個真誠穩重的丈夫,以及他力圖在將來仍保持這個幸福的行為,都不能作出正確評價。

  他們說,阿爾伯特在這麼短的一段時間裡沒有變,他仍然是維特一開始所認識、器重和尊敬的那樣一個人。他愛綠蒂超過一切,他為她感到驕傲,希望別人都承認她是最最可愛的女性。他不希望自己和她之間出現任何猜疑的陰影,他不樂意和任何人哪怕以最無邪的方式,僅僅在一瞬間共同佔有這個寶貝,難道因此就能責怪他不成?他們承認,當有維特在他妻子房中的時候,阿爾伯特常常就走開了;但他這樣做不是出於對朋友的敵視和反感,而只是因為他感覺到,他在跟前維特總是顯得局促不安。

  綠蒂的父親染了病,只能躺在家裡;他給她派來一輛馬車,她便坐著出城去了。那是個美麗的冬日,剛下過一場大雪,田野全給蓋上了白被。

  維特次日一早就跟了去,以便在阿爾伯特不去接綠蒂的情況下,自己陪她回去。

  清朗的天氣也很少改變他陰鬱的情緒,他的心總感覺壓抑難受,老有些可悲的景象縈繞在眼前,腦子裡不斷湧現出一個接一個的痛苦念頭。

  正如他始終對自己不滿一樣,別人的情況在他看來也就更加可慮,更加曖昧了。他確信,阿爾伯特夫婦之間的和諧關係已遭破壞,為此他不但自責,還暗暗地埋怨身為丈夫的阿爾伯特。

  途中,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上。

  「是啊,是啊,」他自言自語說,暗暗還在咬牙切齒,「這就叫親切的、和藹的、溫柔的、富於同情心的態度!這就叫默默無言的、持久不變的忠誠!不,這是厭倦與冷漠!不是任何一件無聊的瑣事,都比他忠實可愛的妻子更吸引他麼?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嗎?他知道給予她應得的尊重嗎?可是,她好歹已是他的人,她好歹……我知道這個,我還知道別的事情;我已經慣於這樣想,他將使我發瘋,他還要結果了我。——他對我的友誼經得起考驗嗎?他不是已將我對綠蒂的眷戀視為對自己權利的侵犯麼?將我對綠蒂的關心,視為對他的無聲的譴責麼?我清楚知道,我感覺得出來,他不樂意看見我,他希望我走,我在這兒已成了他的累贅。」

  維特一次次放慢腳步,一次次停下來,站著發呆,看樣子已打算往回走了。然而,他終究還是繼續往前走去,邊走邊思索,邊走邊嘮叨,最後像是很不情願地走到了獵莊門前。

  他跨進大門,打聽老人和綠蒂在哪裡,發現屋子裡的人都有些激動。最大的一個男孩告訴他,瓦爾海姆那邊出了事,一個農民給人打死了!——這個新聞沒有給維特留下多少印象。他走進裡屋,發現綠蒂正在極力勸自己的父親,叫老人不要拖著有病的身子去現場調查那件慘案。兇手是誰尚不得而知。有人早上在門口發現了受害者的屍體,估計就是那位寡婦後來雇的長工;她先前雇的那個是在心懷不滿的情況下離開的。

  維特一聽馬上跳了起來。

  「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去看看,一秒鐘也不能等。」

  他匆匆忙忙向瓦爾海姆奔去;途中,一樁樁往事又歷歷在目。他一刻也不懷疑,肇事者就是那個多次與他交談、後來簡直成了他知己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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