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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桑丘·潘沙立刻也認出了他們倆。他打定主意決不洩露主人何在、情況何如。所以他回答說:他主人正在某一個地方辦一件非常要緊的事,什麼地方、什麼事情他不能說出來,挖掉他的眼睛也不能說出來。

  理髮師說:「不行!桑丘·潘沙,你不說出他在哪裡,我們就懷疑你殺了他又搶了他的東西。你騎的是他的馬,我們正懷疑你呢!我跟你老實說:你得交出這匹馬的主人來;不然的話,你逃不了干係!」

  「你們不用嚇唬我,我從來不是搶東西殺人的傢伙。一個人生死有命,或由上帝做主。我主人在這座深山裡苦行修道呢,是他自己喜歡的。」

  於是他一口氣把所有的事全抖摟出來:他主人目前如何光景;遭遇了什麼事情;他怎麼去捎信給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這位小姐就是洛蘭索·戈丘艾羅的女兒,是他主人打心窩裡愛戀的姑娘。兩人聽了桑丘的話不勝詫異。他們雖然知道堂吉訶德發瘋,也知道他發的是什麼樣的瘋,可是每次聽到他發瘋的事,還不免驚奇。他們叫桑丘把捎給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的信給他們瞧瞧。桑丘說:信寫在一個記事本裡,他主人吩咐他到了前面村裡找人抄在紙上。神父聽了就叫桑丘把信拿來,讓他恭筆謄寫。桑丘伸手到懷裡去掏摸那記事本子,卻找不到。他即使找到如今,恐怕也找不出來。原來那本子還在堂吉訶德身邊,沒有交給桑丘,桑丘也忘了問他要。

  桑丘找不到那記事本,立刻面如死灰,趕緊又渾身摸索,還是沒有。他不問情由,兩手把自己的鬍子亂揪,竟揪下了一半;又在自己臉上、鼻子上一連打了五六拳,打得滿面流血。神父和理髮師瞧他這副模樣,忙問出了什麼事,把自己這樣糟蹋。

  桑丘說:「出了什麼事嗎?我一換手、一眨眼的工夫,丟失了三匹驢駒子,每一匹都抵得一座大房子呢。」

  理髮師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呀?」

  桑丘說:「我把筆記本子丟了,上面有寫給杜爾西內婭的信,還有我主人畫了押的一個筆據,筆據上叫他外甥女從他們家的四五匹驢駒子裡拿出三匹來給我。」

  他接著就告訴他們怎麼把灰驢丟了。神父安慰他說,等找到了他主人,一定叫他為桑丘立一個正式筆據,按合法的規定寫在紙上,因為寫在筆記本上的向來不能算數,是無效的。

  桑丘這才放了心。他說,既然如此,丟掉杜爾西內婭的信也不著急了,他大致還記得,隨時可以讓他們筆錄下來。

  理髮師說:「好啊,桑丘,你說吧,讓我們寫下來。」

  桑丘竭力追憶信上的話,站定了只顧搔頭皮;一會兒著力在左腿上,一會兒著力在右腿上,一會兒看著地,一會兒望著天,把一個手指甲齧得只剩了半截。他們兩個直等著他開口。好半晌,他才說道:

  「天曉得,碩士先生,我要能記住信上的話呀,那真是活見鬼了!不過開頭是這麼說的:『尊貴無皮的小姐』。」

  理髮師說:「不會是『無皮』,除非是『無上』或是『無比』吧。」

  桑丘說:「這就對了。我要是沒記錯呢,下面說——我要是沒記錯的話,接下是這麼說:『一憋著筋,肝腸撐斷。我身不安,心擰了,冷酷的冤家美人。我吻你的手。』還講什麼救命呀、什麼苦惱。就這麼一順溜的下去,結尾說:『至死對你忠心的、哭喪著臉的騎士。』」

  他們倆瞧桑丘這般好記性,不勝好笑,都把他的記性大大誇讚一番,還叫他把那封信再背兩遍,好讓他們也記在心上,等有工夫再寫下來。桑丘又翻來覆去背了三遍,每遍都不一樣,遍遍笑話百出。接著他把自己主人的其他些事情也講了。至於他不願光顧的這家客店裡曾把他兜在毯子裡拋擲,這事他卻一字不提。他還講,等他從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那兒帶了好消息回去,他主人就要設法謀做大皇帝,至少也做個國王。這是他們商量好了的事。憑他主人的人才和勇力,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他主人成功之後,就要為他桑丘完婚。到那時候,他少不了已經成了鰥夫了。他主人就把伺候皇后的宮女配給他做老婆,那宮女還承繼了大片肥沃的田地,那是在大陸上的,不是什麼海島河島;海島他現在不稀罕了。桑丘一面講,一面只顧抹拭鼻子,他的神情是那麼正經,頭腦又是那麼簡單,更使神父和理髮師驚奇不已。他們想不到堂吉訶德瘋得這麼厲害,把這個可憐傢伙也拖帶得瘋了。他們懶得去糾正他,覺得反正于他的天良無損,還是隨他去為妙;況且聽他滿口荒唐,也怪有趣的。他們叫他求上帝保佑主人身體強健,很可能將來有一天,他主人真做了大皇帝,起碼也做了大主教之類的貴人。桑丘回答說:

  「兩位先生,我這會兒想問問,假如命裡註定我主人不要做皇帝,倒要做大主教,那些遊俠的大主教通常對侍從賞賜些什麼呢?」

  神父說:「他們通常是賞個神職,有的領乾薪,有的帶管教區;或者賞個執事,給固定的薪俸,外加祭臺上的外快。外快往往和薪俸不相上下呢。」

  桑丘說:「那麼,侍從得是個獨身漢吧?至少得會幫做彌撒吧?這樣說來,我就糟糕了。我是有老婆的,而且連頭一個字母都不認得。要是我主人不照遊俠騎士的老規矩去做大皇帝,卻要做大主教,我可怎麼辦呢?」

  理髮師說:「桑丘朋友,別著急。我們會求他、勸他、甚至抬出良心來責備他,叫他做大皇帝,別做大主教。他做大皇帝還比較容易,因為他那好戰的心,壓倒了學道的心。」

  桑丘答道:「我也這麼想。不過我敢說,他什麼都來得。我呢,打算禱告上帝,指引他做個事兒,對他自己最相宜,對我又最有利。」

  神父說:「你講得對,你幹事也一定符合好基督徒的要求。可是據你說,你主人還在苦行修道呢,現在得想辦法叫他放棄這種沒有必要的苦修。這會兒正是吃飯的時候,咱們還是進客店去,一面想想咱們該怎麼辦,一面可以吃飯。」

  桑丘說:他們倆儘管進去,他只在外邊等著,以後再告訴他們自己為什麼不進去,也不便進去;可是請他們為他弄些熱東西吃,再為駑騂難得要些麥子。他們倆就撇下桑丘進客店;過一會,理髮師給桑丘送來了飯食。當下神父和理髮師兩人細細商議。神父想出一個辦法,既配合堂吉訶德的脾胃,也能完成他們的計劃。他一一告訴了理髮師。他打算喬裝打扮成一個出門浪遊的少女,叫理髮師盡可能把自己扮成少女的侍從,然後兩人跑到堂吉訶德那裡去。少女假裝遭了苦難,向堂吉訶德求助,堂吉訶德既是勇敢的遊俠騎士,少不得答應她。她提出要求,她到哪裡,也要堂吉訶德跟到哪裡,只說她受了一個壞騎士的侮辱,請堂吉訶德替她雪恥;還請他別要求她除下面罩,也別探問她的身世,等為她雪恥復仇之後再說。神父拿定堂吉訶德會吃這一套。這樣就可以哄他出山,把他帶回家鄉;到了家鄉,他們就可以設法醫治他那古怪的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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