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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我倒是有本意大利語的,」理髮師說,「可我看不懂。」

  「就是看懂了也沒什麼好處,」神父回答說,「那位上尉先生①真是自找挨駡,把這本書帶到西班牙,還譯成卡斯蒂利亞語,結果原來的韻味大為減色。譯詩的人都犯這個毛病。不論你有多大本事,下多深功夫,總是弄不出人家土生土長的那股味道。所以我說呀,這本書,再找找還有沒有別的講法國事情的書,通通都扔進一口枯井裡存放起來,等日後再仔細商量商量怎麼處置它們。不過要剔除兩本,一本叫《貝爾納多·德爾·卡爾皮奧》,保准還在那兒躲著呢;另一本叫《龍塞斯瓦列斯》。這兩本一到我手裡,馬上就得轉到女管家手裡,最後落進火堆裡,一點也可憐不得。」

  ﹛① 上尉指赫羅尼莫·烏列阿,曾將《瘋狂的羅蘭》譯為西班牙語。﹜

  理髮師在一邊表示完全贊成,必須這樣做才妥當。他深知神父篤信基督,追求真理,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他說真話。這會兒他又打開一本書,一看是《帕爾梅林·德·奧利瓦》,旁邊一本是《帕爾梅林·德·英格蘭》,神父掃了一眼便說:

  「這個奧利瓦應該撕個粉碎、燒得連灰兒也不剩。這個《帕爾梅林·德·英格蘭》嘛,得收起來,當作絕無僅有的珍品保存。甚至該專門做個匣子,就像亞歷山大大帝從波斯王大流士手裡繳獲的那件戰利品一樣。他奪到之後就用來存放詩人荷馬的作品了。我說老夥計呀,這本書有兩點值得稱道:一來它本身就是一部好書,二來聽說作者是一位賢明的葡萄牙君王。就說米拉瓜爾達城堡的那些歷險故事吧,簡直棒極了,編排得妙不可言;文辭優雅明快,不僅符合而且維護了談吐機智得體者的身份。所以我說,不知道尼古拉斯師傅你老兄怎麼想,就讓這一本,還有《阿馬迪斯·德·高拉》免去火刑吧。其餘的嘛,也不必費心勞神,通通除掉拉倒!」

  「不行,老兄。」理髮師馬上說,「我手上的這本可是名聲不小的《堂貝利亞尼斯》。」

  「這一本嘛,」神父說,「第二、三、四部火氣太大,需要一點清熱的瀉藥;還得砍掉揚名戰車那些段落和其他更荒唐的昏話。光憑這些,也足夠判個異地流放了;然後視其改正情況,再決定從寬發落還是從嚴懲處。不過老兄,眼下你還是先拿回自己家去,可千萬別叫別人讀它。」

  「就這麼辦。」理髮師回答說。他已經懶得一本本地翻看那些騎士小說了,就叫管家太太揀那些大部頭的,通通扔進後院去。

  聽這話的人不聾也不傻,早就憋足了勁兒等著燒書,簡直比立刻弄一大塊上等精細衣料還心切。只見她幾乎一把抓起八本書往窗外拋去,由於每次拿得太多,有一本半道掉到理髮師腳邊,他忍不住想知道作者是誰,結果看到書名是:《著名騎士提蘭特·埃爾·布蘭科的故事》。

  「我的上帝!」神父大喊一聲,「原來提蘭特·埃爾·布蘭科在這兒!快遞過來,老夥計。老實說,我覺得這本書簡直是享之不盡的歡愉、取之不竭的樂趣。這裡面有勇敢的騎士堂吉列耒松·德·蒙塔爾班和他弟弟托馬斯·德·蒙塔爾班,還有騎士封塞卡,還講到提蘭特跟惡狗打架的事,『令我銷魂』姑娘如何靈巧應對,『悠閒寡婦』如何假意奉承,皇后娘娘如何愛上她的侍從伊波利托。老兄,實話對你說吧,就文筆而言,這本是世上最棒的書。裡面的騎士們照常吃飯,照常在床上睡覺,也在那兒死去,死前也照常立下遺囑,等等,都是其他這類書裡提都不提的事。當然,寫這本書的人時不時也有意無意地胡編亂造,不過還不至於被發配到海船上,終身服苦役。你拿回家去好好看看,就知道我這話沒錯。」

  「好吧,」理髮師答道,「剩下這些小薄本該怎麼辦呢?」

  「我看,」神父說,「這些不像是騎士小說,大概是詩集。」說著便打開一本,書名是《狄安娜》,作者叫霍爾赫·德·蒙特馬約爾。他以為剩下的可能都屬於這類,就說:「這些書跟剛才那些不一樣,不能燒掉。它們沒有也不會像騎士小說那樣害人,這些書對人的頭腦倒是有益無害的。」

  「算了,碩士先生!」外甥女這時說話了,「您最好都拿去燒了,跟剛才一樣。別弄得我這位舅舅治好了騎士病,一讀這些書,又得上個想當牧人的症候,整天在樹林子裡、草場子上游來逛去,又彈琴又唱詩的;那就更糟了!聽說想當詩人這病,一得上就甭想治好,還容易傳給別人。」

  「這姑娘說得對,」神父說,「還是趁早把咱們老朋友路上的這些坑坑窪窪填平才好。就從蒙特馬約爾的《狄安娜》開始吧,我看就不必燒了,可是得刪去什麼魔法師費利西亞、什麼神水仙液、幾乎所有的長言詩①,只保留散文部分,那它可以有幸成為這類作品中的佼佼者了。」

  ﹛① 長言詩,指每行音節超過八個的詩體。﹜

  「下面這本,」理髮師說,「是薩拉曼卡人的《狄安娜續集》,下面還有一本《狄安娜》,作者叫希爾·波羅。」

  「這樣吧,」神父說,「薩拉曼卡人的這本就加入後院的一堆跟它們做伴去;希爾·波羅的這本權當是阿波羅①本人的作品先收起來。接著來,老兄。咱們得快點,時候不早了。」

  ﹛① 阿波羅,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和詩神。﹜

  「這本書,」理髮師又打開一本說,「是《愛情佳運十章》,作者叫安東尼奧·德·洛弗拉索,一位撒丁島的詩人。」

  「我敢以我的教士職位起誓,」神父說,「自從阿波羅落地、繆斯①誕生、詩人出世,還是第一次編出這麼離奇有趣的書。在世上出的同類作品裡,這一部可以說獨一無二、到了頂了。誰要是沒讀過這本書,這輩子就算沒見識過有意思的東西。老兄,快把它遞過來,撞著它真難得,簡直比撈到一身佛羅倫薩教士袍還來勁兒。」

  ﹛① 繆斯,希臘神話中的文藝和科學女神,共九位。﹜

  說著就心滿意足地把那本書放在一邊。理髮師接著說:

  「下面這幾本是:《伊比利亞牧人》《埃納雷斯的精靈》《虛妄的忌妒》。」

  「無能為力啊,」神父說,「只好交給非神職人員管家太太去處置了。別問我為什麼,省得囉唆個沒完。」

  「下面這本是《費利達的牧人》。」

  「其實他不是牧人①,」神父說,「而是一位機敏的朝臣。這本書可是稀世珍寶,快收起來!」

  ﹛① 指作者路易斯·加爾維斯·德·蒙塔爾渥(1546?—1619?),西班牙詩人。﹜

  「這本大書的標題是,」理髮師說,「《詩中選粹》。」

  「就是選得多了點,」神父說,「否則會更精粹一些。裡面固然不乏傑作,但也必須清理、芟除不少下等貨色。收起來吧,這位作者是我的朋友①,他確實寫過許多氣勢恢宏、格調高雅的作品。」

  ﹛① 指佩德羅·德·帕的亞,16世紀西班牙詩人。﹜

  「這一本是,」理髮師又說,「洛佩斯·馬爾多納多的《詩歌集》。」

  「這本書的作者嘛,」神父說,「也是我的好朋友。從他嘴裡出來的詩句誰聽了都喜歡。這位歌手的聲音柔和動聽,讓人人心動。就是田園牧歌寫得稍長了一些,不過精品不怕多,跟剛才挑出來的那些收在一起吧。咦,旁邊那本書是什麼?」

  「是米蓋爾·德·塞萬提斯的《伽拉苔亞》。」理髮師回答道。

  「我和這位塞萬提斯成為至交已經有好多年了。就我所知,與其說他有寫詩的才氣,不如說他有惹禍的晦氣。這本書確實不落俗套:吊吊你的胃口,可又不把話說完。他答應要寫續集,看來只好等著了。這次世人對他太苛刻了,或許在書上做點改動,會多少得到一些寬容。咱們等著瞧吧,眼下你先把這本書鎖進自己家裡。」

  「老兄閣下,這正是我的意思。」理髮師說,「下面連著來了三本:堂阿隆索·德·埃爾西利亞的《阿勞加納》①,科爾多瓦法官胡安·魯弗的《奧地利頌》,還有克利斯托瓦爾·德·維魯埃斯的《蒙塞拉特聖山》。這位作者是巴倫西亞人。」

  ﹛① 《阿勞加納》,描寫征服智利的西班牙殖民者與阿勞卡印第安人之間戰爭的史詩。作者埃爾西利亞(1533—1594)是西班牙軍人兼詩人。﹜

  「這三本書,」神父說,「都是西班牙語英雄史詩裡的傑作,可以和意大利最著名的同類作品媲美,稱得上西班牙詩歌中的名貴珍品,好好收起來吧!」

  神父實在懶得再往下看了,決定把剩下的書一股腦全燒掉。可是這時候,理髮師又打開了一本,題目是《安赫利卡的淚水》。

  神父聽到書名忙說:「要是把這本書燒了,連我也會流出淚水的。這位作者①不僅在西班牙,在全世界也算個有名氣的詩人了。他翻譯的幾篇奧維德神話故事也精彩得很。」

  ﹛① 指路易斯·巴拉奧納·德·索托(1548—1595),西班牙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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