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二〇


  聽著侍從的這些傻話,堂吉訶德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便鄭重宣告:桑丘可以隨時隨地隨便哼唧,撒著歡兒地哼唧也行,憋憋屈屈地哼唧也行。反正他讀過的書上還沒有說騎士道不許侍從這樣做。這時候,桑丘提醒說,是不是到了吃飯的時間。主人答道他這會兒不想吃什麼,不過桑丘想吃的話,就請自便。桑丘聽主人發了話,馬上在驢背上舒舒服服坐穩當了,從褡褳裡取出吃食,跟在主人身後,一路走一路悠然自得地吃起來,還時不時舉起皮囊有滋有味地往嘴裡灌酒。恐怕連馬拉加最清閒自在的酒店老闆見了也會眼紅。他就這樣一路上一口一口地咂摸著酒香,早把主人許給他的願忘得一乾二淨,而且覺得出門闖蕩其實挺舒服,就算碰到一些險事,也吃不了多大苦頭。

  那天晚上,他們是在大樹底下過的夜。堂吉訶德從一棵樹上掰下一根幹枝,可以將就當槍柄使,他又取下斷矛的鐵頭裝上去。他整夜沒有合眼,一直思念著心上人杜爾西內亞。他要一點不差地學書上那些騎士的樣子:露宿荒野密林,一連幾夜目不交睫,通宵達旦地眷戀自己的意中人。桑丘·潘沙可大不一樣,他的肚皮填得滿滿的,而且填進去的並非是不管用的野菜湯之類,所以一覺睡下去直到大天亮。

  無論是照到臉上的陽光,還是成群小鳥迎接新一天到來的歡快啼叫,都沒能打斷他的酣夢。最後還是主人硬把他叫醒了。他一坐起來就伸手去摸酒囊,發現比昨夜癟了許多,心裡不免犯起愁來,因為沿著他們的路走下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灌滿。堂吉訶德還是不肯吃東西。前面說過了,他決心靠甜蜜的思念來滋補。他們再一次踏上通往拉比塞關口的大路。下午三點左右,他們遠遠望見了要去的地方。堂吉訶德一見便說:

  「桑丘·潘沙老兄,在這地方,咱們能摻和的事可就太多了,只怕不知道從哪兒插手。不過你記住:即使見我遇到了天大的麻煩,也別拔劍相助。當然,你要是看清楚圍攻我的是些下賤的無賴,這種時候,你可以上來幫忙。如果跟我交手的是騎士,你可千萬不能幫我,因為這完全違背騎士道的規矩。除非有一天你也得到騎士的封號。」

  「老爺,您的話很對。」桑丘馬上答應,「我一定照您的意思辦。再說呢,我這個人生來稟性和善,最討厭摻和那些吵嘴打架的事。當然,要是有人想欺負我,那我可就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了。我想天上和人間的規矩都得讓人在受到欺負的時候還還手吧!」

  「誰說不是呢!」堂吉訶德說,「可是千萬不能為了幫我,跑去跟騎士打仗。在這件事上,你一定要捺著自己的火性。」

  「我一定照辦,」桑丘說,「我一定記住這條規矩,就像記住星期天決不幹活一樣。」

  兩人正說著話,路上來了兩個聖貝尼托教團的教士。他們騎著兩匹跟駱駝一樣高大的騾子,戴著防塵面罩,撐著陽傘。尾隨而來的是一輛馬車,由四五個騎馬人護衛著。再後面是兩個步行趕騾子的腳夫。後來才知道,坐在馬車裡的是一位比斯開貴夫人,她丈夫得到顯要職位出任美洲,正在塞維利亞等待啟程,她一路兼程去那裡會合。兩個教士並不是貴夫人的旅伴,只不過是同路而已。可是堂吉訶德老遠看見他們,就對自己的侍從說:

  「我沒弄錯的話,一次立下赫赫戰功的難得機會又來了。那邊冒出兩個黑乎乎的東西,八成是,不,肯定是一對魔法師,他們劫持了一位公主,塞進那輛馬車裡。我必須不遺餘力去懲處這種胡作非為。」

  「這簡直比風車那檔子事還糟!」桑丘說,「老爺,您再好好看看,那兩個是聖貝尼托教團的教士,馬車裡坐的想必是趕路的客人。我再說一遍:您千萬看個仔細,別讓鬼迷了心竅!」

  「桑丘,我早說過了。」堂吉訶德反駁道,「出門闖蕩,你是一竅不通。我一點沒說錯,你等著瞧吧。」

  說著就往前邁了幾步,站在路當間,等著教士們過來。他覺得遠近差不多可以聽見說話了,就大聲喊道:

  「爾等妖魔鬼怪之輩,速將強行載入車中的諸公主殿下釋放。否則,爾等可待即刻斃命,只因執意作惡,咎由自取。」

  兩個教士勒住韁繩叫騾子停下,莫名其妙地望著堂吉訶德那副模樣,聽著他那套言辭。最後他們回答說:

  「紳士先生,我們既非妖魔,也非鬼怪,只是兩名聖貝尼托教士。我們只顧趕路,何曾知道車裡有什麼強行載入的公主大人。」

  「別跟我來這套甜言蜜語,我早就看透了你們這些詭計多端的壞蛋。」堂吉訶德說。然後,沒等對方答話,戳了一下洛西南特,平端著長矛便向近處的教士撲去,真是氣勢洶洶、迅猛難擋。幸虧那教士連忙滾下騾背,否則堂吉訶德准會不管不顧地把他掀翻在地上,即便不當下送命,也會身負重傷。另一個教士見自己的同伴這般遭遇,連忙趕著騾子倉皇逃命,一陣風似的在原野上飛快奔跑。桑丘·潘沙見第一個教士跌倒在地上,便手腳麻利地跳下驢子,撲上去剝人家的衣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