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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這是怎麼說的?」堂吉訶德不明白,「聽你這故事非得把擺渡過去多少只山羊記得一清二楚?弄錯一隻,你的故事就沒法講下去了?」

  「可不是嘛,老爺,實在沒辦法。」桑丘回答說,「我問您擺渡過去多少只山羊,您告訴我不知道,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底下要講什麼我全忘了。老實說吧,還沒講出來的才是最要緊的,特別有意思。」

  「這麼說,」堂吉訶德問,「這故事就算完了?」

  「全完了,跟我那老娘似的。」桑丘回答道。

  「說句心裡話,」堂吉訶德發議論了,「你講的這個寓言也好,傳說也好,故事也好,實在太新鮮了,只怕世上還沒人能想得出。就說那個開頭和結尾吧,我今生今世都沒見識過,也甭想見識。其實我也沒指望你那伶俐的腦瓜裡能鑽出別的什麼。這也不奇怪,我看准是那沒完沒了的劈劈啪啪的聲音嚇得你昏了頭。」

  「也許是吧,」桑丘說,「反正我只知道我那故事就是這樣,多會兒把過河的山羊算錯了,故事也就完了。」

  「謝天謝地,完了就完了吧,」堂吉訶德說,「還是讓咱們看看洛西南特能不能動彈了。」

  他於是又用兩腿去夾,那馬呢,又是蹦躂幾下,照樣原地不動:它被捆得太緊了。正在這時候,也不知道是桑丘著了清早吹來的涼風呢,還是頭天夜裡吃了什麼滑腸的東西,不過倒更像是在所難免的常規,總之,他忍不住要做一件誰也不能替他包攬的事情。可是他心裡始終怕得要死,緊緊貼著主人,連黑指甲縫的空兒都不敢留出來,撂下那件急赤白臉的事吧,又不行。最後他想起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右手鬆開原先抓得死死的後鞍架,便便當當地悄悄解開褲腰帶的活扣;唯一用來束腰的東西一松,褲子就整個掉了下去,像一副鐐銬似的套住雙腳。然後他把襯衫儘量高高掀起,兩塊個頭不小的後臀就完全暴露無遺了。做完這件事,他以為難關已過,不必再受那份百般無奈的憋屈罪了。不料,更大的難題還在後面:方便的時候怎麼才能不劈啪亂響呢?他只好咬緊牙關,縮起雙肩,使勁兒屏住呼吸。可是儘管他想盡了辦法,末了還是在劫難逃,多多少少弄出點響動,和把他嚇得心驚肉跳的拍打聲相比,自然是大不一樣。堂吉訶德聽到了,便問:

  「桑丘,這是什麼聲音?」

  「我不知道,老爺,」桑丘說,「八成又是什麼新花樣吧。怪事也罷,壞事也罷,只要一開頭,可就大發了。」

  這回他想再試試運氣怎麼樣,結果不錯,沒有上次那些動靜了,他終於卸下了包袱,頓時輕鬆了許多。哪知道堂吉訶德的鼻子和耳朵一樣好使,加上桑丘離他那麼近,簡直就像縫在他身上了;一股熱氣直溜溜升了上來,總得有一些鑽進他的鼻子裡。他連忙想法自衛,用兩個指頭捏住鼻孔,齉聲齉氣地說:

  「我說桑丘,你大概是嚇壞了。」

  「可不是嘛,」桑丘承認了,「老爺您怎麼到這會兒才看出來?」

  「因為這會兒你身上有股味道,我想總不是香水吧。」堂吉訶德說。

  「這就難說了,」桑丘辯解道,「可這不能怪我。誰叫您老人家深更半夜帶我到這種犄角旮旯來呢!」

  「老兄,快後退三四步,」堂吉訶德命令他,說話的時候,始終用手捏著鼻孔,「從今往後,你得注意點自己的身份,也別忘了我是你的什麼人。都怪我老跟你隨便聊天,把你慣得如此放肆起來。」

  「我敢說,」桑丘並不服氣,「老爺您一定以為我做了什麼不合身份的事了。」

  「聽著,桑丘老兄,別越塗越黑了!」堂吉訶德打斷了他的話。

  主僕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過了一晚上。桑丘見天已經大亮,抽空兒偷偷給洛西南特松了綁,自己也趕緊系好褲子。洛西南特生來就不是什麼烈性子,這會兒見自己能動彈了,不知怎麼突然來了股勁兒,前蹄兒亂蹬,只是沒能騰空而起。倒不是小看它,它還真沒這本事。

  堂吉訶德發現洛西南特動起來了,覺得兆頭不錯,准是到了前去冒險廝殺的時候。正好晨曦完全露了頭,周圍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堂吉訶德才發現自己是在幾棵大樹中間,那是幾棵遮天蔽日的栗子樹;他還覺察到,那陣陣拍打聲一直沒停,可就是弄不清是什麼人搞的名堂。他毫不遲疑地用馬刺戳了一下洛西南特,回過頭跟桑丘告了別,像頭天夜裡說的一樣,叫他在那兒等著,最多不超過三天。如果到日子不見他回來,那他准是按上帝的旨意,在這場冒險廝殺中走完了自己一生的路。還一再吩咐囑託,一定要把口信親自捎給他的心上人杜爾西內亞。至於辛苦一場應得的工錢,也不必多慮,因為他離村之前已經留下遺囑,要按桑丘當差的時間,一天天算准付清。當然,如果上帝讓他從危難中安然脫身,那他多次應下的島子肯定十拿九穩地落到桑丘手裡。桑丘一聽自己的好主人又說起這番讓人心酸的話,不免又是一通啼哭,而且決心一路緊緊跟隨主人,直到他辦完該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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