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四九


  桑丘·潘沙的淚水和真誠的決心,讓傳記作者覺得他准是生在體面人家,至少得是正宗基督徒。侍從的一片深情也打動了主人的心,只是他不願露出心慈面軟的樣子罷了。只見他強作鎮靜,朝水聲和拍打聲傳來的方向走去。桑丘在後面步行跟著,像往常一樣牽著毛驢的韁繩。一帆風順也罷,磕磕絆絆也罷,這牲口可總是寸步不離地陪著他。他們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栗樹林裡走了好一陣,來到一小塊草地上。緊貼邊上矗立著幾塊高大的岩石,一道氣勢磅礴的瀑布從上面直瀉而下。岩石腳下有幾間破屋子,其實倒更像一片廢墟。兩人發覺,那一陣陣劈劈啪啪、始終不停的拍打聲就是從破屋裡傳出來的。

  洛西南特被轟鳴的水聲和震耳的拍打聲嚇驚了,堂吉訶德設法使它平靜之後,一步步向那些房子走去,十分虔誠地把自己託付給心上人,求她在這危險的處境和關頭暗中庇護,當然,他順便也向上帝祈禱,求他千萬莫將自己丟棄。桑丘一直緊跟著他,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想從洛西南特的腿縫裡張望一下,究竟是什麼東西把他嚇得這麼提心吊膽。他們又走了一百來步,繞過一個拐角,才終於一覽無餘看清了事情的真相:那可怕的聲響嚇得他們整夜魂不守舍,可是來源卻毫無驚人之處。

  讀者也許會失望見怪:原來是漂布機的六個大木槌交替拍打發出那震耳欲聾的響聲。堂吉訶德一眼看清了原委,立刻目瞪口呆,從頭頂涼到腳心。桑丘看了他一眼,見他腦袋垂到胸前,滿面羞愧。堂吉訶德也看了桑丘一眼,見他閉嘴鼓腮,顯然是叫強忍的大笑憋的;一不小心,就會衝口而出,笑破肚皮。他雖說心裡懊喪,眼瞅桑丘那副模樣,也忍不住笑起來。桑丘見主人開了頭,顧忌全無,開懷大笑,最後不得不用雙手捂住肚子,怕它真的爆裂開來。他笑笑停停,停停笑笑,來回折騰了四次,每次都是那樣帶勁兒。堂吉訶德早就心裡十分窩火,這會兒又聽見他怪腔怪調地學起舌來:

  「桑丘老兄,你想必知道,老天把我生在這黑鐵時代為了在世上恢復光明時代,也叫黃金時代。我這人是專門來承擔艱難險阻、建樹豐功偉績的。……」他就這樣,把頭天晚上兩人聽到可怕的響聲以後,堂吉訶德對他說的話,一句不落地學了一遍。

  堂吉訶德見桑丘居然取笑自己,頓時惱羞成怒,舉起長矛狠狠給了他兩下。幸虧是打在脊背上,要是打在腦袋上,那份工錢也用不著付了,除非轉給他的財產繼承人。桑丘見自己的玩笑被當了真,生怕主人跟他沒完沒了,趕緊賠著小心說:

  「老爺息怒,上帝做證,我只不過是開個玩笑。」

  「你開玩笑,我可不開玩笑。」堂吉訶德回答說,「過來聽著,開心先生。要是眼前不是漂布機的木槌,而真是一場危險的廝殺,你以為怎麼樣?難道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沖上去拼命嗎?我身為騎士有必要學會辨別哪些是漂布機的聲響哪些不是嗎?再說,興許我生來也沒見過這種東西(我還真的沒見過)呢。不像你,一個下等人,生在、長在、活在這些東西之中,你當然見慣了。你要有本事,讓這六個木槌變成六個巨人,叫他們一個接一個、要麼六個一起,撲到我身上;到時候我如果沒法把他們打得人仰馬翻,你愛怎麼取笑都行。」

  「算了算了,我的老爺,」桑丘一再告饒,「我承認剛才一心想逗樂,玩笑開過了頭。現在就算講和了。往後不論遇到什麼險事,但願上帝都像今天這樣讓您平安無事地躲過去。不過我還想問您一件事:您說咱們嚇成那樣,講給別人聽是不是怪可笑的?反正我是嚇壞了。至於老爺您呢,我知道您是不怕的,您也不知道什麼叫心驚肉跳。」

  「我也覺得咱們這事是有點可笑,」堂吉訶德說,「不過最好還是別講給別人聽,因為不是所有的人都那麼明白,什麼事一看就准。」

  「依我說,老爺,」桑丘接過話茬,「您那長矛倒戳得挺准!本來是瞄著腦袋的,偏偏落在脊樑上!知道嗎?虧了上帝保佑,讓我留了心眼兒趕緊往旁邊一閃。得了,堿水一泡,髒漬全掉。我常聽人說:『真心愛你,惹你掉淚。』還聽說,那些大戶人家的主子罵完了奴才,少不了賞給他一條褲子什麼的。可我不知道一頓棒打完了,該賞什麼呢?說不定遊俠騎士掄了一陣棍子以後,總喜歡賞個海裡的島子呀,地上的王國呀。」

  「只要時來運轉,」堂吉訶德說,「你說的那些都會變成真事。剛才實在對不住你。不過你是個明白人,懂得火氣一上來就由不得自己。從今往後,你要控制住自己,儘量少跟我聊天。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我讀過的騎士小說數也數不清,可沒見過哪個侍從像你似的,跟主人說個沒完。當然,你有錯,我也有錯。你錯在不尊重我;我呢,也沒想法叫你尊重。就說阿馬迪斯·德·高拉的侍從甘大林吧,最後被封在大地島當了伯爵。

  「書上說,他跟主人講話的時候,總是按土耳其人的禮數,手裡拿著帽子,低著頭,彎著腰。噶薩巴勒就更值得一提了。他是堂加拉奧爾的侍從,總是一聲不吭。在那部長長的傳記裡,總共只有一次提到了他的名字,可見他是多麼沉默寡言,真是難得!桑丘,我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一定要分清主人和僕人、老爺和奴才、騎士和侍從。從今往後,咱們之間得有點分寸,不能隨便逗著玩。不管怎麼說吧,只要你惹惱了我,總是『瓦罐碰不過石頭』。我答應給你的賞賜和好處,早晚會到手的;即使到不了手,我說過多少次了:工錢總不會欠你。」

  「老爺說的都在理,」桑丘說,「可是萬一賞賜什麼的沒了指望,還得靠那點工錢,所以我想知道,從前遊俠騎士的侍從掙多少錢?是按月算呢,還是像幹泥瓦活的壯工那樣,按天算?」

  「我不認為,」堂吉訶德說,「那時候的侍從能指望什麼工錢,怕只能等著賞賜。可我還是要給你說定一份工錢,而且已經寫在遺囑上,封好了放在家裡。這是因為天曉得會出什麼事;我也不清楚,如今這麼糟糕的世道,幹騎士這一行到底行不行。我可不願意等去了另一個世界以後,為了這點小事靈魂不得安寧。總之,桑丘,你應該知道,在咱們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四處闖蕩更危險的事了。」

  「可不是嘛,」桑丘說,「漂布機的木槌一砸,您這位到處闖蕩的大膽遊俠就嚇得六神無主了。不過您儘管放心,往後我再也不開口拿您的事逗樂了。您是我的主子,生就的老爺,我只能恭恭敬敬。」

  「這就對了,」堂吉訶德說,「這樣,你的日子在地上就得以長久。除了孝敬父母,還應該像對待父母一樣,孝敬主子。」①

  ﹛① 堂吉訶德是在套用《摩西十誡》裡的話。原文說:「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地上得以長久。」見《聖經·出埃及記》第二十章十二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