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
|
|
「欠條寫在記事本上,我再簽上名。我外甥女見了,二話不說,就會照辦的。至於我那封情書,你就請人給這麼落款:『對你至死不渝的苦臉騎士。』就算是別人的手筆也無關緊要,反正我記得杜爾西內亞不識字,她生來還沒見過我的親筆信呢。我對她的愛、她對我的愛從來都是柏拉圖式的。最多不過是規規矩矩看上一眼。就這個,還不知多長時間才趕上一回。我敢發誓,不騙你,十二年了!我時時惦記著她,我自己這雙遲早要在土裡爛掉的眼睛也沒叫我這麼惦記過!可我總共才見過她四次,而且就在這四次裡,她說不定一次也沒發現我在看她。她就是這樣一位端莊正派的閨秀。她父親羅倫索·科爾卻羅和她母親阿勒東薩·諾嘎萊斯管教得很嚴哪!」 「有意思!」桑丘喊起來,「原來羅倫索·科爾卻羅的女兒就是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呀!她是不是也叫阿勒東薩·羅倫索?」 「就是她,」堂吉訶德回答,「她完全可以當全世界的女皇。」 「她呀,我可太熟了。」桑丘說,「告訴您說吧,玩起扔鐵棒來,她敢跟村上最壯的小夥子比試比試。真是個難得的姑娘,堂堂正正,有股丈夫氣。遊俠騎士也好,在家騎士也好,要是娶了她,就甭怕掉進泥坑裡:她准保拽著鬍子就給提溜出來!他娘的,瞧那力氣!聽那嗓門!告訴您說吧,有一天她爹雇的短工在地裡幹活,她跑上村裡的鐘樓去喊他們;少說也離著有半萊瓜多吧,可地裡的人居然都聽見了,好像他們就站在鐘樓底下一樣。她最大的好處是一點也不裝腔作勢,人家見過世面,跟誰都敢逗個樂,擠眉弄眼地開開心。所以我說,苦臉騎士老爺,為了她您不光應該發瘋,正經地應該上吊尋死才對。 「要是有人說您這樣做不妥,那就讓他去見鬼。我恨不得這會兒就上路,好早點見到她。好些日子沒見她了,說不定模樣變了不少:女人家的臉蛋經不起成天在野地裡風吹日曬的。堂吉訶德老爺,實話對您說吧,我到現在一直蒙在鼓裡,滿心以為杜爾西內亞小姐是您愛上的哪家公主,要麼就是別的有身份的女子,反正得配得上您送去的那些厚禮,像比斯開人哪、苦役犯呀,想必還有別的好多東西,因為在您收我這個侍從之前,一定也來來回回打過不少勝仗。可是仔細想想,您以前總是(怕以後也少不了)打發手下敗將去跪拜阿勒東薩·羅倫索小姐,我是說,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您覺得她稀罕這個嗎?也許那些人到的時候,她正在低頭理亞麻,再不就是忙著打場呢。您送去的那些禮物一慌神不知道該幹什麼,說不定惹得她又好氣、又好笑!」 「桑丘,我以前不知給你說過多少次,」堂吉訶德說,「你的話太多,腦袋瓜不怎麼靈,還老是自作聰明。聽我講個小故事,你就會明白我的話有道理,你自己有多蠢。你大概聽說過,從前有個年輕漂亮的闊寡婦,無拘無束,什麼她也不在乎,不知怎麼愛上了一個在俗教士,是個人高馬大、又粗又壯的禿小子。教士的頭兒知道了這事,就找到小寡婦,大哥似的規勸她說:『太太,不是我大驚小怪,像您這樣漂亮、有錢又有身份的女人,怎麼會看上那個又粗又蠢的下賤小子。 「咱們這兒這麼多有本事、有靠山、有學問的,您可以跟買梨一樣挑來揀去,說:『我要這個,不要那個。』小寡婦大大方方、伶牙俐齒地回答他:『這位先生閣下,您這就錯了,腦袋過時了。您覺得我不該挑上這小子,因為他是個蠢貨。可是要論讓我看上的那些長處,他的學問比亞裡士多德還大呢!』所以,桑丘,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身上叫我看上的那些長處,至少不比天下最了不起的公主差。別看詩人總是要找個貴夫人來讚頌,隨意給她起個名字,往往並非確有其人。書本上、歌謠裡、理髮店、喜劇院常常提到的一些女人,像什麼阿瑪利麗呀,費麗呀,西爾維亞呀,狄安娜呀,伽拉苔亞呀,阿麗達呀,還有其他好多好多,你以為都是有血有肉、確有其人?而且真的傾心於那些古往今來、綿延不斷的讚頌者?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大都是他們自己編出來好借題發揮寫詩,好叫人家覺得自己是情種,而且還不憚相思之苦。我呢,只要自己心裡想著好姑娘阿勒東薩·羅倫索又漂亮又賢淑就夠了。 「至於出身門第,可有可無,犯不著為了抬高她的身價非得查個水落石出,反正在我眼裡,她就是世上最高貴的公主。桑丘,你應該知道;要是不知道,我現在就告訴你,有兩樣東西比什麼都招人喜愛,一是好看的相貌,二是清白的名聲。這兩樣,杜爾西內亞都占齊全了。要說漂亮,舉世無雙;要論清白,人間少有。總而言之,我剛才說的這些,都一點不增不減地存在我心裡了。相貌也好,門第也好,我希望她是什麼樣,就在心裡把她想成什麼樣。不光海倫、盧克雷蒂婭比不上她,古代希臘、羅馬和蠻族的任何名媛淑女都比不上她。別人愛說什麼,由他們說去。也許無知的傻瓜們要指指戳戳,可是認真挑剔的人卻不能把我怎麼樣。」 「我知道您說的全在理,」桑丘回答他,「我是頭蠢驢。瞧,這『驢』字偏偏從我嘴裡出來!吊死鬼家裡不提『繩』字嘛!好了,快寫信吧!上帝保佑,我得挪挪窩了。」 堂吉訶德取出記事本,找了個地方,安安靜靜寫起信來,不一會兒寫完,叫桑丘過去,說是想念給他聽聽,讓他牢牢記住,防備半道上把信丟了;他既然那麼倒霉,什麼事不會發生!桑丘聽了便對他說: 「您在本子上寫個兩遍三遍,交給我就是了,我會好好保管的。您真想得出來:叫我記在腦子裡!我的記性太糟,好些時候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忘了。說歸說,您還是念一遍吧,我很想聽聽,准是像印在書上的一樣。」 「聽著啊,是這麼說的。」堂吉訶德就念了起來: * 堂吉訶德致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的信 至高無上的女士: 深受離愁別恨之戕,肝腸寸斷、身心交瘁之人,遙祝你,可愛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健康愉快。你的花容月貌對我不屑一顧,你的賢淑高潔與我毫無緣分,你的堅冰寒霜將我無情折磨。我縱然生性剛毅,也難忍受此種慘烈且持久之痛苦。凡此種種,我的侍從桑丘將一一告知於你。哦,迷人的冤家,可心的仇敵,我永遠任憑你擺佈。如有意拯救,我將隨時聽命;否則,也將悉聽尊便。我的生命結束之日,即是你的鐵石心腸滿足之時,亦是我終生夙願實現之際。 至死屬於你的 苦臉騎士 * 「我的老爹!」桑丘聽完信不禁喊起來,「我還從來沒聽到過這麼高明的東西。見鬼!您怎麼在信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呢!『苦臉騎士』這個落款也妙極了!說真的,老爺您簡直像是鬼神變的,沒您不知道的事情。」 「幹我這一行的,」堂吉訶德回答說,「什麼都得來兩下子。」 「對了。」桑丘突然想起,「您翻過一張,把三頭驢駒的欠條寫上,落款得特別清楚,叫人一看就認得出來。」 「這好說。」堂吉訶德立即答應,寫完之後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甥女小姐:見此驢駒欠條,即從家中托你照管的五頭驢駒中牽出三頭,交予我的侍從桑丘·潘沙,以償付我在此當面承諾的債務。憑此張欠條並桑丘的收條,可證明款項業已交割。本年8月22日於黑山深處。 「太好了!」桑丘說,「勞駕您落上款吧。」 「不必了,」堂吉訶德回答說,「畫上個花押跟簽名一樣,別說三頭驢駒,就是三百頭也管用。」 「那我就聽您的了。」桑丘說,「請稍候,我去給洛西南特備鞍,您先想好了怎麼為我祈禱吧。我回頭就上路,不想看您打算幹的那些稀奇事了。當然我會說我見多了,都膩味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