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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第二十六章

  堂吉訶德情思綿綿,繼續在黑山輾轉反側

  等到只剩下苦臉騎士隻身一人,他又幹了些什麼?傳記原文是這樣說的:他上身穿衣、下身赤裸,倒立和蹦跳了幾次以後,見桑丘不願再看他的瘋癲舉動,已經遠去,便爬上一塊高大岩石的頂端,重新思索起他再三考慮過卻一直沒能解決的問題。究竟怎樣才更恰當、更合適:是像羅爾丹那樣無法無天地發狂呢?還是像阿馬迪斯那樣獨自黯然銷魂呢?想著想著,就自言自語起來:

  「都說羅爾丹是個了不起的勇敢騎士,可是他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只不過靠魔法護身,誰也殺不死他,除非把一根大釘子戳進他的腳心,而他穿的那雙鞋又老是襯著七層鐵底!儘管如此,他的渾身解數還是叫貝爾納多·德爾·卡爾皮奧一一識破,終究無奈,在龍塞斯瓦列斯山口被人家夾在胳膊裡弄死了。不過咱們且不管他是不是勇敢無比,先看看他是怎麼發瘋的吧。瘋確實是瘋了,因為他在泉邊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又聽牧羊人說什麼安赫麗卡不止一兩次陪梅多爾睡午覺。

  「就是那個卷毛摩爾人,阿格拉曼特的年輕隨從。既然他當時信以為真,覺得意中人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理所當然地要氣得發瘋。可我呢,找不來相同的理由,怎麼能跟他一樣發瘋?要說我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我敢發誓,自打她出世怕也沒見過一個模樣打扮地地道道的摩爾人,直到如今還完整得跟生她養她的親娘一樣。我不能胡猜亂想,學瘋子羅爾丹的樣癲狂起來,那分明是糟踐她嘛!再說,我看阿馬迪斯·德·高拉雖然沒有發瘋犯渾,不也照樣得到頭號情種的美名。

  「據史書記載,情人奧麗亞娜對他冷眼相待,說是不經許可,不得前去會她。他見如此,也只是一人躲進窮石島,和一個山僧結伴,在那兒祈禱上帝,哭了個痛快,直到蒼天把他救出難忍的痛苦熬煎。這一切,看來都確有其事。我又何必費事脫個精光,好端端去打攪這些野樹,它們又沒招我惹我!也犯不著去攪渾清清的溪水,必要的時候我還得靠它解渴呢!牢牢記住阿馬迪斯吧,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就是要一絲不苟地仿效他,來日也好讓人們把紀念前者的話同樣用在後者身上:他並未成就大功大業,可是至死都在為此努力了。我雖說沒有遭到我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的冷遇和厭棄,難道永遠跟她天各一方,還不夠我受的!好了,說幹就幹。讓阿馬迪斯的所作所為一起湧進我的頭腦,告訴我從哪兒開始仿效他吧!可我知道他也就是不斷祈禱,懇求上帝憐憫。我這兒沒有念珠,怎麼辦呢?」

  他很快就想出了辦法:他看到耷拉著的襯衫下擺,便順手扯下一條,一連打了十一個結子,其中一個比別的都大。那段時間,他就靠這串代用念珠,幹遍萬遍地背誦《萬福瑪利亞》。唯一苦惱的是找不到一個山僧傾聽他的懺悔、撫慰他的心靈。他就這樣打發著時光,在草地上走來走去,還寫了許多詩,有的刻在野樹皮上,有的劃在細沙灘上。所有的詩都傾訴了他的悲哀,也有幾首是讚頌杜爾西內亞的。不過等別人找到他的時候,唯一完整清晰的就是下面的一首:

  參天的大樹,如茵的綠草,
  還有遍佈滿山的灌木藤條,
  你們從四面八方把我圍繞。
  但願你們不會訕笑我的不幸,
  耐心傾聽我這坦誠的哭號。
  *
  請莫為我的苦難驚愕,
  縱然它是滅頂的災禍。
  深深感謝這樣寬厚待我;
  堂吉訶德在此涕泗滂沱,
  遠遠離開杜爾西內亞·
  德爾·托博索。
  *
  世間無與倫比的鍾情戀人,
  隻身進入這荒僻的山林,
  躲避心上人來此隱遁。
  為什麼他慘遭如此不幸?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何原因。
  *
  只因愛情乖戾而難以捉摸,
  戲弄得他像只眩暈的陀螺,
  他的淚水灌滿木桶鐵鑊。
  堂吉訶德在此涕泗滂沱,
  遠遠離開杜爾西內亞·
  德爾·托博索。
  *
  他雲遊四處獵奇探險,
  踏遍八方的萬壑千岩,
  一次次喟歎那鐵石心肝。
  從這個山巔走到那個險峰,
  一路所遇是無邊的苦難。
  *
  愛神用皮鞭把人折磨,
  這絕非軟腰帶的舞影婆娑,
  它瞄準後腦狠狠降落。
  堂吉訶德在此涕泗滂沱,
  遠遠離開杜爾西內亞·
  德爾·托博索。

  那些看到這首詩的人,見每次提到杜爾西內亞,都在後面加上「德爾·托博索」,不禁大笑起來。他們想大概堂吉訶德認為,光說「杜爾西內亞」,不加上「德爾·托博索」,這首詩就沒法看懂。後來他本人果然承認是這麼回事。他寫了好多詩,可是剛才說了,除了這三段短歌,其餘的都殘缺不全、字跡模糊了。他就這樣寫詩消磨時光,再不就是長籲短歎,呼喚林子裡的牧神、樹精,河中的仙子,特別是那個噙淚欲哭的回聲女神厄科,求他們傾聽他,應對他,撫慰他。桑丘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只能找一些野菜來充饑。幸虧桑丘三天之後就回來了,要是他三個星期以後再回來,苦臉騎士還不定成了一副什麼模樣,只怕連生他養他的親娘也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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