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七五


  姑娘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一個如此姣好的女子,又有如此甜美的嗓音和流利的口才,使在場的三人不僅讚歎她的美貌,而且為她的才智所折服。他們再一次表示願意出力效勞,求她快快講述自己的身世。姑娘便不再推辭。她先規規矩矩穿好鞋子、綰起頭髮,在一塊石頭上坐下,那三人也在她身邊安頓好了。她強忍住湧入眼眶的淚水,用平靜而清晰的聲調開始敘述自身的經歷:

  「人們常說的西班牙幾大家族當中有一位公爵,他的領地就在我們安達盧西亞。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不僅要繼承他的爵位,看來也繼承了他的好品德。小兒子呢,說不上繼承了什麼,倒更像奸臣維利多和叛徒加拉隆的嫡親子孫。我父母是這位老爺的下屬。他們雖然出身低微,卻非常富有。要是他們有跟家產相稱的門第,一來他們本人再也別無所求,我呢,也就不至於擔心落個眼前這種下場。我之所以這麼不走運,恐怕跟他們沒有出身在名門望族有關。當然並不是說他們的出身下賤到難以啟齒的地步,不過確實不夠高貴,否則我何苦左思右想,總覺得是他們的卑微身份造成了我的不幸。

  「我的父母就是平平常常的莊稼人,從祖上到他們從沒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且像大夥兒常說的那樣,是正宗的陳年老基督徒。他們十分有錢;他們不僅富足,而且待人寬厚,所以慢慢贏得了鄉紳的名聲,簡直算得上當地的大戶了。不過他們認為自己最大的財富和榮耀還數有我這樣一個女兒。我的父母本來就是寵愛孩子的人,加上再沒有別的兒女,我大概是天下最受父母溺愛的女孩了。我是他們映照往事的鏡子,我是他們晚年的依傍,他們把上天允許的一切美好心願全都寄託在我身上。

  「我也深知他們處處為我著想,所以從不抗拒違拗。實際上,我不僅左右了他們的意志,也能支配他們的財產。他們按我的意願雇人和辭人;要經我手的還有:播種和收穫的安排及賬目、榨油釀酒的籌劃、大小牲畜和蜂群數目。就是說,像我父親那樣的殷實農民所要操持的一切都由我管理。我既是女管家又是女主人。我盡職盡責,他也稱心如意,一切都順順當當。每天我給管事、牧人和短工吩咐完他們該做的事之後,就回屋幹點閨女們的本分,不是拿出針線,就是撿起紡錘。我有時也放下活計,找點消遣,要麼讀讀祈禱書,要麼彈彈豎琴。我深深體會到,音樂能掃除鬱悶煩躁,讓消沉的心情振作起來。這就是我在父母身邊的日常生活。我之所以特別講到這一點,並不是為了炫耀,叫各位看看我有多闊,而是為了說明,本來好端端的,突然落了個如今的悲慘下場,並不是我自己的過錯。

  「我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忙忙碌碌地過去了。我從不出門,簡直就像關在修道院裡一樣。我敢說,除了家裡的用人,誰也見不著我。趕上做彌撒,我也是一大早去,有母親陪著,前後左右還盡是家裡的女用人;我捂得嚴嚴實實,目不斜視地一路走去,兩眼只看見腳踩的那塊地方。儘管這樣,世上畢竟有山貓也比不上的眼睛,那就是懷春多情的眼睛,也許說成『飽暖思淫』的眼睛更合適一些。用這麼一雙眼睛緊緊盯上我的人名叫堂費爾南多,是我給你們說的那位公爵的小兒子。」

  那姑娘一提到堂費爾南多的名字,卡爾德尼奧立刻臉色大變,周身躁動得冒出汗來。神父和理髮師看得一清二楚,生怕他犯了瘋病,因為他們已經聽說它是經常發作的。幸好卡爾德尼奧只是出了點汗就安靜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位農家女,心裡琢磨著她究竟是誰。姑娘絲毫沒有覺察出卡爾德尼奧的動靜,只管接著講自己的事。

  「後來他親口說,他一見我,就身不由己地愛上了,而且馬上表露出來。堂費爾南多究竟用了哪些心計向我剖白自己的,我看就略過不提吧。我想早點結束這段說不盡道不完的傷心故事。

  「他收買了我們家所有的人,還給我們的親戚送禮許願。我們那條街上天天都像過節似的一片喜氣洋洋,到了夜裡,吹拉彈唱吵得誰也睡不著覺。我沒完沒了地收到一封封情書,也不知是怎麼到我手裡的。滿篇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往往是言語雖盡,餘音繚繞。可這一切都沒有打動我的心,反而叫我硬下一副心腸把他當死敵看待。他為了博得我的歡心所做的一切努力,最後完全適得其反。倒不是我討厭堂費爾南多的氣派和風度,也不是嫌他殷勤過頭了。

  「講老實話,見自己竟博得一位名門公子的傾心喜愛,還真有那麼點說不上來的高興,那些寫在紙上的奉承話看著也挺舒服。在這一點上,所有的女人都一樣,無論美醜妍媸,我們都喜歡聽人家說自己漂亮。不過我始終靠自己的尊嚴操守把關,更何況還有父母不停地忠告呢。他們早就看出了堂費爾南多的心思,因為他本人巴不得鬧得滿城風雨。父母告訴我,他們的名望身份就靠我的端正品行來維護,叫我好好想想我和堂費爾南多之間的門第之別。

  「光憑這一點,可以清楚知道,不管堂費爾南多自己怎麼說,他腦子裡想的是稱他的心,而不是如我的意。他們還說,只要我願意,馬上可以想出法子來打消對方的邪念,那就是立即把我嫁給我喜歡的人,不論本地還是外地的大戶人家,任我挑選。就憑家裡的財產和我的名聲,這沒什麼難辦的。父母如此切切實實為我著想,而且說得入情合理,我心裡當然更有底了,所以始終也沒搭理堂費爾南多,連一點癡心妄想的餘地也不給他留下。

  「可他把我的自尊自愛錯當成對他有意冷遇,反而越發扇旺了他那股邪火(我只能這麼稱呼他對我所打的主意)。他當初的想法要是規矩的話,你們諸位又上哪兒去聽這故事呢?總之,堂費爾南多聽說我父母正忙著給我操辦婚事,即使不能完全打消他想強佔我的念頭,至少可以多一個人來保護我。這件事,不管他是聽到的還是猜到的,反而更催著他一不做二不休。馬上你們就知道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