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八九


  「我之所以把這件棘手的事交你去辦,還有另一個考慮:萬一卡米拉敗在你手下,你出於尊重,一定會適可而止,絕不至於窮追不捨、必奪全勝。我雖然受到損傷,但結果畢竟是有心無實,而我的恥辱也會為你高尚的緘默所掩埋。我很清楚,對我如此重大的事件你是至死也不會張揚出去的。現在,如果你想叫我活得像個樣子,就請務必投身到這場愛情的惡戰中去,而且不能漫不經心、無精打采,必須遵循我的心願,本著我們朋友之間的交情,拿出全部的勁頭和熱忱來。」

  安塞勒莫說這些話的時候,羅塔裡奧始終注意聽著。除了上面提到的那幾句插話,他一直到聽完再也沒開口。現在見對方不言語了,先是像盯著一個從未接觸過的稀奇而可怕的怪物一樣,仔細把他朋友端詳了好一陣子,然後才說:

  「我的好朋友安塞勒莫,我簡直懷疑你給我說的這些話是在開玩笑!要是早知道你很當真,我本不該叫你講下去。只要我不聽,豈不就堵住你這通長篇大論了嗎?現在我好像覺得,要麼是你不認識我,要麼是我不認識你。可是不對,我清清楚楚知道你是安塞勒莫,你也知道我是羅塔裡奧。糟糕的是我感到你已經不是往常的安塞勒莫了。大概你認為我也不是原先的羅塔裡奧了。你給我說的這些話不可能出自我那位朋友安塞勒莫之口;你提出的那些要求也不該向你熟知的那個羅塔裡奧提出。

  「有一位詩人說得好,對朋友無論考驗還是求助,只能限於『可登祭壇』①的事。這就是說不該利用友誼來違忤上帝。一個異教徒尚且如此看待友誼,基督徒難道不該高出一籌嗎?因為他懂得不應為塵世的情感丟棄對我主的情感。退一萬步講,即使迫不得已置對上天的敬畏於不顧,以便去照應朋友,那也不該是在無關緊要的輕微小事上,只能是為了維護朋友的名譽和生命。那麼,安塞勒莫,現在你告訴我,這兩者之中,你究竟遭到了哪方面的威脅?為什麼需要我冒險為你效勞?你為什麼求我幹一件如此可憎的事情?實話說吧,你什麼事也沒有。

  ﹛① 可登祭壇,此語並非出自詩人之口,而是古代雅典政治家伯裡克利的名言,曾被古希臘作家普盧塔克引用過。﹜

  「依我看,你其實在苦苦哀求我毀掉你的名譽和生命,同時連我自己的也一起毀掉。很顯然,我要是毀掉你的名譽,自然也就毀掉了你的生命;因為失掉名譽比死去還糟。你還要拿我當工具一手造成自己的這場災難,最後我豈不也將名聲掃地,從而使生命失去意義?好朋友安塞勒莫,你聽著,先別忙著搭茬,等我把話講完。你說心裡有疑團困擾,那我就來談談自己的看法。然後,你有的是時間駁斥我,我也有的是時間聽你的。」

  「這再好沒有了,」安塞勒莫應道,「你儘管說吧。」

  於是羅塔裡奧接著說下去:「依我看,安塞勒莫,現在你的頭腦就跟通常的摩爾人一樣。無論是引證《聖經》,還是思辨推斷講道理,抑或是借助天經地義的信條,都不足以叫他們明瞭他們那種邪教的謬誤。對他們必須用例證說話,例子還得實實在在、簡單明瞭、顯而易見、舉一反三、毋庸置疑,甚至得求助無法駁倒的數學求證。比如說:『相等之數減去相等之數,餘數依然相等。』實際上有很多人光聽你嘴說還不明白,那就得把手伸到他們眼前比畫一番。即使這樣,也很難使他們信服咱們聖教的真理。看來我得對你使用同樣的手段和辦法了。你冒出的那個念頭實在離常情太遠,連一點合理的影子都沒有。眼下我只能用『愚蠢』一詞來稱呼它,而且花力氣給你指出這一點都是白費時間。我真想由你去胡鬧,最後自食其果。可是我對你的友情不允許我如此殘忍,我不能眼看你走上自取毀滅的道路。

  「安塞勒莫,在給你講清道理之前,請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要我去追求一個規矩的女人?去征服一個清白的女人?去誘惑一個淡泊的女人?去討好一個謹慎的女人?沒錯,你是這麼說來著。既然你明白自己娶了一個規矩、清白、淡泊、謹慎的女人,你還想要什麼?你認為她毫無疑問一定會戰勝我的一切攻勢,那麼,在她現在已有的美名之上,你又能增添點什麼呢?她本人又能和現在有什麼不同呢?不是你不相信目前自己對她的評價,就是你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幹什麼。如果你不相信自己對她的評價,又何苦去考驗她呢?按照對壞女人的辦法隨你去處置就是了。要是你確實認為她很賢良,幹嗎非去驗證確鑿的事實呢?這豈不是無事生非?最後不是還得跟以前一樣敬重她嗎?所以,結論很清楚,明明知道事情有害無益,還執意去做,不啻癲狂的莽撞行為。更何況並非什麼別無選擇、非做不可的事情,這簡直分明是發瘋了。

  「人們投身艱苦的事業,有的旨在效力上帝,有的出於世俗追求,有的則二者兼顧。聖徒們致力的就是為上帝效勞的事業,他們生為俗骨凡胎,卻有天使一般的操守;熱衷世俗追求的人為了獲取塵世福祿,不憚遠涉重洋,忍受嚴寒酷暑,走遍異國他鄉;兼顧上帝和世俗的是那些勇敢的戰士,他們一見敵方的城池被炮火轟開彈丸大小的缺口,便恐懼全消,為信仰、為祖國、為君王捐軀的熱忱使他們如虎添翼,甘冒燃眉的危險衝鋒陷陣、視死如歸。

  「這些才是通常人們應該致力的事業。儘管致力於這些事業充滿了艱難險阻,卻最終會贏得名譽、光榮和利益。而剛才你說的自己想極力做成的事情,既不會使你贏得永恆的功名,也不會給你帶來塵世的財富和聲譽。就算結果如你所願,你也不會比現在更順心、更富足、更光彩。而要是事與願違呢?那就很難設想你的尷尬處境了。光靠無人知曉你的不幸遭遇是不能自我安慰的。你自己心裡很清楚,這種痛苦和折磨已經足夠了。為了說明這個道理,我想引用著名詩人路易斯·譚西洛①的一段詩,就是《聖佩德羅的淚水》第一部分的末了幾句。是這麼說的:

  佩德羅注視著天色大亮,
  痛苦與羞愧不斷增長。
  舉目四周雖無一人窺探,
  也不能饒恕可恥的不端。
  即便過錯不為外人知曉,
  寬厚的胸懷仍如火燃燒。
  深深懊悔自己不慎失足,
  哪怕面前只有皇天后土。

  ﹛① 路易斯·譚西洛,16世紀意大利詩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