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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堂吉訶德再沒說話,等著公主答覆。那姑娘知道堂費爾南多打算繼續哄騙堂吉訶德,直到把他送回家鄉,便大大方方、一本正經地答道:

  「勇敢的苦臉騎士,不管是誰告訴您我變換更改了正身,他說的都不是實話。因為我昨天是我,今天依舊是我。當然,意想不到的好運確實帶來一些變化,使我與往昔有所不同,可是我的身份和想法依然如初,過去和現在始終寄希望於您驍勇無敵的雙臂。所以,可敬的先生,請您務必尊重生我養我的父王,堅信他的智慧和遠見,正是他靠自己的學識找到了這條拯我於苦難的真正坦途。我相信,若非與您相逢,我將永世難有目前的機遇。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幾乎所有的在場諸君可以做證。最後我想建議明天咱們再上路,今天已經來不及了。至於我所指望的如意結局,就只有依靠上帝和您寬厚無畏的胸懷了。」

  機敏的多洛苔亞一口氣說了這番話。堂吉訶德一聽,馬上轉向桑丘,怒氣衝衝地對他說:

  「聽我說,我的小桑丘,你是全西班牙最大的小渾蛋。你這個遊手好閒的賊坯倒說說看,你不是剛講過這位公主變成了一個名叫多洛苔亞的姑娘嗎?還有什麼我親手砍下的巨人腦袋是養下你的婊子,以及別的一長串胡言亂語,弄得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糊塗過。我發誓……(說著便咬牙切齒地朝天上望了一眼),要好好收拾你一頓,叫天下遊俠騎士的那些說謊的侍從,打今日開始多長點腦子!」

  「我的老爺,請您息怒。」桑丘回答說,「說到獼虼獼蚣娜公主大人變了樣,也許我弄錯了;可是說到巨人的腦袋也好,戳破的酒囊也好,葡萄酒變血水也好,我可一點也沒錯。老天有眼,捅出窟窿的酒囊就在您的床頭,紅葡萄酒都把屋子灌成水塘了。您要是不信呀,到煎雞蛋的時候就知道了①;我是說,等店主老爺要您賠錢的時候,您就知道了。至於說王后太太跟先前一樣,我聽了打心眼兒裡高興:這樣一來,是人都有好處,當然也少不了我的一份。」

  ﹛① 西班牙民諺。相傳有人在一家人的廚房偷了煎鍋,出門正好撞見女主人。女主人問他背後藏著什麼,他回答說:「到煎雞蛋的時候就知道了。」﹜

  「桑丘呀!」堂吉訶德說,「這會兒我只能叫你一聲『大笨蛋』,原諒我吧,算了。」

  「算了,」堂費爾南多說,「別再說這個了。既然公主小姐覺得今天晚了,明天才能上路,那就照辦吧。一晚上咱們可以痛痛快快聊到天亮,然後都去陪堂吉訶德先生走一趟。他肩負著這麼重大的責任,我們都想親眼見見他一路建樹亙古未有的豐功偉績。」

  「該是我有幸陪您走一趟。」堂吉訶德回答道,「十分感謝您對我的讚譽和高度評價,我將努力使自己受之無愧,不惜為此獻出生命;如有可能,甚至獻出更為寶貴的東西。」

  堂吉訶德和堂費爾南多又說了好多客套話,一再表示願為對方效勞。可是突然大家都安靜下來,因為這時有人走進客店。從來人的裝束看,顯然是剛從摩爾人的土地上趕到的基督徒,身穿一件藍呢外套,下擺很短,半截袖子,沒有衣領;褲子也是藍色布料,戴一頂同樣顏色的小帽,腳上是一雙棗紅色的短筒靴子,斜挎在胸前的肩帶上掛著一把摩爾彎刀。一名女子騎著驢緊隨而至,一身摩爾婦人打扮,包頭蒙面,戴一頂錦緞小帽,一件長袍從肩頭到腳踝把她嚴嚴包裹。那男子身體健壯挺拔,四十來歲年紀,黑紅臉膛,長髭美髯。總之,就儀錶而言,如果有一身合適的服裝,准會被看作出身高貴的上等人。他一進來就要房間,聽說客店住滿了,顯出為難的樣子,走到摩爾人打扮的女子面前,把她抱下驢背。露絲辛達、多洛苔亞、老闆娘和她女兒,還有瑪麗托爾內斯,見了新奇稀罕的摩爾服飾,一起上前把摩爾女子團團圍住。多洛苔亞總是那麼可愛、和善又機靈,知道那女子和陪同她的男子都在為訂不上房間著急,便對她說:

  「親愛的夫人,不必為這個擔心,客店原本就不是什麼方便舒適的地方。不過這也好辦,只要您不介意,可以和我們倆一起住宿(她指了指露絲辛達)。恐怕你們二位一路走來還很難遇到這麼好的接待呢。」

  蒙面女子沒有答話,只是從坐著的地方站起來,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彎腰表示感謝。見她始終沉默不語,大家琢磨她肯定是摩爾女子,不會講西班牙語。那個戰俘一直在忙別的事,這時候才走過來。他見幾個婦人把他帶來的女子圍住說東道西,而她只是一聲不吭,便對她們說:

  「我的小姐們,這姑娘多少懂點我的話,她就會講她的家鄉話。要是各位問了她什麼,她准是沒做回答,也回答不出。」

  「沒問她什麼事情,」露絲辛達回答,「只是建議她跟我們做伴,今晚和我們歇在一處,准叫她感到舒適便當。凡是外國人有難處,我們都願意幫忙,更何況是個女人。」

  「我的好小姐,」戰俘說,「請允許我為了她也為我自己吻您的手,我十分感謝您。在這種時候,有您這樣身份的人願意幫忙,真是大恩大德。」

  「先生,請問,」多洛苔亞說,「這位小姐是基督徒還是摩爾人?看她這身裝束,又始終不言不語,我們真怕她是那種我們不願見到的人。」

  「從身上的裝束看她是摩爾人,可心裡頭她是十足的基督徒,她正迫切希望皈依呢。」

  「這麼說,她還沒有受洗?」露絲辛達問。

  「一直沒遇到機會,」戰俘回答,「自從離開她的家鄉故土阿爾及爾到現在,還沒有發生迫在眉睫的變故逼她非得匆忙受洗不可,所以不如等到她學會我們慈母般的神聖教會規定的各種儀式之後再說。不過上帝保佑,她會很快受洗的,而且要體體面面,完全符合她的身份。要知道,我們倆的裝束都不足以表明我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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