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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我就這樣硬撐著活下來,一直被關在囚禁基督徒的監牢裡,也就是土耳其人稱作『欄圈』的營房裡。我們之中有國王的奴隸,也有私人奴隸,還有一種『後備囚徒』,屬於市政機構。這些人專門從事城市公用建築方面的勞役和其他一些雜務。他們極難獲釋,因為他們是公共財產,沒有具體主人,即使弄到贖金,也不知道找誰去交涉。

  「我剛說了,這種『欄圈』裡也常有城裡大戶的私人囚徒,特別是那些等著贖身的。這地方比較安全,所以主人在贖金到手之前,就讓他們在那兒閑待著。國王的囚徒要是等著贖身,也可以不跟其他倒霉蛋一起去幹活;除非贖金遲遲不到,那他們可就得跟其他人一樣去砍柴了;活很重,逼得他們不得不一再寫信催促。我當時也正等著贖身。儘管我聲明別指望我拿出多少贖金,可他們知道我是上尉軍官,還是滿不在乎地把我歸在等待贖身的紳士們之中。

  「他們給我套上鐐銬,這與其說是為了防備,不如說是一種贖身的標誌。我就這樣在欄圈裡,和那些有望獲釋的紳士和顯要人物待在一起,一天天地度日。我們當然難免饑寒之苦,但是更令人難以忍受的還是時時處處目睹我們的主人如何虐待基督徒,其殘暴兇狠實在罕見。每天都有人遭殃,不是被割去耳朵,就是被絞死,甚至被穿在尖木樁上。起因往往無足輕重,或者乾脆毫無緣由,土耳其人會靠這個消磨時光,他們生性喜歡殘害他人。只有一個名叫德薩維德拉的西班牙戰俘未受虐待,儘管多少年來,為了幫助難友重獲自由他出了不少力氣,博得眾人懷念。我們其他人,別說做他那種事情,稍有不慎,就會被穿在尖木樁上。他自己也不止一次擔心落個這樣的下場。可是主人從來沒打過他,也沒叫人打過他,甚至沒罵過他一句。要不是時間不夠,我真想講講這個戰俘做過的事,管保比我的身世更新奇,更有意思。

  「緊靠我們牢房院子有一排窗戶,那是一個有錢有勢的摩爾人的家。摩爾人的住家通常只是打開一些洞洞,就算是窗戶了,還要用厚實密集的窗櫺擋住。一天,在牢房院子的平臺上只有我和另外三個難友,其他人都去幹活了。為了消磨時光,我們戴著鐐銬比賽跳高。我偶然一抬眼,看到從一個緊閉的小窗洞裡伸出一根葦稈,頭上綁著一個小布包。葦稈輕輕晃了幾下,好像在招呼我們上前去抓它。這麼一琢磨,我們之中有個人就走到葦稈下面,想看看葦稈是放下來呢,還是怎麼的。

  「可是他剛一靠近,葦稈就被提上去,還左右搖晃了幾下,像是擺頭說『不』。那位基督徒一回身,葦稈又垂下來,像先前一樣輕輕晃動。我的另一個難友走過去,遭遇和頭一個相同。緊接著第三個又去了,結果跟頭兩個人一樣。看到這情景,我想不妨去碰碰運氣。果然我剛走到跟前,葦稈就掉了下來,落在我腳邊的地上。我連忙上前摘下布包,解開疙瘩,見裡麵包著十個西亞尼,是摩爾人使用的一種低成色金幣,每個合咱們的十雷阿爾。碰到這樣的事情,就甭提我心裡有多麼高興了。我又歡喜又驚奇,想不出戰俘怎麼會有這等福氣,而且恰恰攤到我身上。葦稈是沖著我才放下來的,顯然是特意賜給我的恩惠。我抓起那堆數目可觀的金幣,折斷葦稈,又回到平臺。

  「我往窗洞那兒看了一眼,只見伸出一隻白淨的小手,匆忙打開窗櫺又趕緊合上。這就叫我們看出,或者至少猜出,是住在那所房子裡的某個女人給我們送來了那筆錢。我們按照摩爾人的禮節,雙臂交叉在胸前,低頭彎腰表示了謝意。不一會兒從那扇窗戶裡又伸出一個葦子做的小十字架,不過很快就收回去了。這個信號似乎告訴我們那所房子裡囚禁著一位女基督徒,就是她想幫我們的忙。可是那雙雪白的手和胳膊上的鐲子又否定了這個猜測。或許這個女基督徒已經叛教,成了她主人的正式妻子。這也是常有的事,摩爾男子很樂意這麼做。比起本國婦人來,他們更看重基督徒女子。

  「實際情況遠遠不是我們瞎猜的那樣。不過從那以後,我們唯一的消遣就是仰望那扇窗戶,就像追尋北斗一樣;而從那兒伸出的葦稈確實給我們送來了福星。可是整整過了十五天,手也罷,別的蹤跡也罷,我們什麼也沒見著。我們一直費盡心機想弄清楚住在房子裡的是什麼人,有沒有叛教的女基督徒,最後總算是得到一個答覆:房主人是有錢有勢的摩爾人阿吉莫拉托,曾經當過帕塔的要塞司令;這在他們當中就算是要職了。

  「我們已經不指望再有西亞尼從天而降了。突然又意想不到地見那根葦稈垂下來,頭上捆著打結的布包,比上一次的大了一些。跟上次一樣,欄圈裡除了我們幾個沒別人。我們按老規矩,其他三個人在我之前,走過去試探,誰也抓不到葦稈。最後還得是我:剛一走過去,稈子就落下來了。我打開包袱,裡面有四十個西班牙金幣和一張用阿拉伯語寫的字條,末尾畫了一個很大的十字。我吻過十字,抓起金幣,回到平臺,幾人一起行了禮;那只手又伸出來了,我比比畫畫表示要讀字條,窗子便立即關上了。眼前這一切弄得我們又歡喜又著急。我們很想知道字條上寫的是什麼,可是我們誰也不懂阿拉伯語,找人來念就更不好辦。

  「最後我決定把這事託付給一個叛教的穆爾西亞人。他跟我很有交情,而且有求於我,肯定會保守秘密。原來叛教者如想回到基督教國家,最好隨身攜帶有身份的戰俘為他開具的證書(格式不限),說明他是好人,經常幫助基督徒,而且早就存心趁機逃走。有的人弄到這種證書是為了派正經用場,而有的人卻是用它來耍花招的。這後一種人其實是去基督教國家搶劫,一旦失利被俘,他們就掏出證書,表明自己早有歸順的打算,所以才搭土耳其海盜船,準備一登陸就留在基督徒的國土上。他們就這樣避開懲處,闖過第一關,得到教會的寬恕;然後一有時機,再返回北非重操舊業。當然不少誠心誠意把這種證書派上正經用場的人,是真的留在基督徒的土地上了。我說的這位朋友就屬於這種叛教者。我和我的難友們都給他開具了證明,儘量為他說好話。摩爾人要是發現了這些紙片,准會把他活活燒死,我知道他阿拉伯文很好,不光會說,還會寫。不過我不準備把底兒都亮給他,只說我無意中在牢房牆洞裡撿到那張紙,請他替我念念。

  「他打開字條,仔細看了好一陣,嘴裡念念有詞地讀著每個句子。我問他看得懂嗎,他說很好懂,不過如果想叫他一字一字地講出來,最好給他準備筆和墨寫在紙上。我們拿來了他要的東西,他便一點點翻譯起來,最後說道:『我用西班牙語一字不差地翻譯出這張阿拉伯語字條的內容。事先說明一點:凡是碰到蕾拉·瑪利亞字樣,就是聖母瑪利亞的意思。』

  「我們一看那張紙,上面是這麼說的:

  「『我小的時候,我父親有個女奴。她用我們國家的語言教給我基督徒怎麼祈禱,還告訴我許多蕾拉·瑪利亞的事。這個篤信基督的女子已經死了。我深信她沒有墮入地獄之火,而是跟真主在一起。她死後我見過她兩次,每次都勸我去基督徒的國度,去找我喜愛的蕾拉·瑪利亞。可我不知道怎麼去。我在這個窗前看到過許多基督徒,我覺得只有你像個紳士。我是個漂亮的年輕姑娘,可以帶走好多錢。你想想辦法,叫咱們離開這兒。到了那邊,你要樂意的話,就當我的丈夫吧。不樂意呢,我也不在乎,反正蕾拉·瑪利亞會把我嫁給合適的人。這字條是我自己寫的,你可別隨便找人念,尤其不能託付給摩爾人,他們的心眼兒都壞透了。我最擔心的是你把這事告訴別人。我父親知道了,一準把我扔進井裡,再用一大堆石頭埋上。葦稈頭上拴著一根線,你就用它綁回信。你要是找不到會寫阿拉伯文的人,就給我打手勢吧。蕾拉·瑪利亞會幫我弄懂你的意思的。讓聖母和真主保佑你。我要一遍又一遍吻這個十字架。這也是那個女奴教我的。』

  「諸位想想,讀了字條上的話,我們怎能不又驚又喜。那個叛教者看到我們的神情,立刻明白,那張紙條並不是無意中撿到的,而是專門寫給我們之中某人的。他說,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希望我們能信得過他,把真情全講出來,他準備豁出命幫我們得到自由,說著從胸前掏出一個金屬十字架作為上帝的象徵,滿含淚水宣了誓,說他雖是個可惡的罪人,卻仍然一心一意信仰上帝。如果我們對他透露什麼秘密的話,他一定守口如瓶、竭力效忠。

  「他似乎已經猜出,有那位寫了這字條的女子幫忙,他,還有我們這些戰俘准會重獲自由。而他這個由於自身的無知和罪孽與母體分離脫落的朽壞肢幹,又可以重新皈依聖教,實現多年的夙願。叛教者淚流滿面,真心悔悟,結果我們幾個都動了心,一致同意對他說出實情,便一字不漏地把什麼都告訴他了。我們指給他看伸出葦稈的小窗戶,他站在那兒仔細端詳了一番那所房子,答應一定要想方設法打聽出住戶是誰。我們又一商量,覺得最好給摩爾女子一個答覆。我們反正有叛教者代筆,他不一會兒工夫就把我口述的話都寫了下來。我馬上就原原本本背給你們聽。這段經歷的所有重要事件,只要我活著,就一樁也不會忘記。我記得,給摩爾女子的答覆是這麼說的:

  「『小姐,願真正的真主保佑你。那位神聖的瑪利亞正是上帝的生身之母,是她在你心裡喚起了去基督徒國度的願望,因為她太愛你了。祈禱吧,既然她這樣吩咐你,也一定會告訴你該怎麼辦;她慈悲為懷,准會幫你的。我和我的基督徒夥伴們願竭力為你效勞,至死不渝。你不論想出什麼樣的主意,務必寫信告訴我,我也一定回信。萬能的真主給我們找到一個信奉基督的囚徒,他會說你們的話,會寫你們的字,你看了這封信就知道了。所以,你完全不必擔心,有什麼話儘管跟我們說。你不是說過,一到基督徒國度,就願意嫁我為妻嗎?那好,我以虔誠的基督徒身份,就此和你說定了。你知道,跟摩爾人不一樣,我們基督徒是說到做到的。小姐,願真主和他的母親瑪利亞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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