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桑丘的一席話,說得多洛苔亞滿臉通紅。確實,她丈夫堂費爾南多不時避開外人的目光,用嘴唇滿足一下自己熱切的欲望,結果桑丘都看到了。他覺得這種輕佻舉動倒更像個風塵女子,哪裡是什麼偉大王國的女王啊!多洛苔亞不想也不能駁斥桑丘,只好由他數落下去。桑丘接著說:

  「我是說,老爺,咱們走遍了大路小道,晚上受罪,白天遭殃,末了,叫一個跑到這客店來取樂的傢伙沾了光。我幹嗎要著急給洛西南特套上鞍子、備好毛驢和馴馬呀?我看咱們都老實待著得了!婊子紡線,大夥兒吃飯!」

  我的上帝啊!堂吉訶德的火氣好大呀!他沒想到自己的侍從竟然說出這麼一長串不成體統的話。我是說,他大發雷霆,聲音也變了,舌頭也不管用了,兩眼幾乎噴出火來。他說:

  「你這個賤坯、流氓、不要臉的、蠢貨,你爛了舌頭、滿嘴胡唚、膽大妄為、嘁嘁喳喳、毀人名聲!你怎麼膽敢當著我和諸位名門閨秀的面說出這種話來?你居然胡思亂想,琢磨出這些下流念頭來?快從我眼前滾開!你這醜八怪、騙人精、謊話王;你滿肚子壞水,滿心眼兒毒汁,滿嘴巴蠢話,竟敢褻瀆王室貴人!快滾開!不許再到我面前來,別再惹我發火!」

  說著,他眉頭一皺,腮幫子一鼓,向四周掃了一眼,然後用右腳狠狠踢了一下地面,表明他內心是多麼怒不可遏。這一番話再加上那副暴跳如雷的樣子,嚇得桑丘連忙縮起脖子,恨不得腳下的地面當即裂開把他吞下去。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掉轉身去,躲開怒氣衝衝的主人。可是機靈的多洛苔亞十分瞭解堂吉訶德的癖性,這時便設法平息他的怒火:

  「苦臉騎士先生,完全不必為您可憐的侍從說的蠢話大動肝火。或許他這番話不是無緣無故說的。他是個明白人,又有基督徒的良心,絕不會任意誹謗別人。騎士先生,恐怕還是您剛才說得對,這個城堡裡的一切都是聽魔法擺佈的。說不定桑丘就是這麼鬼迷了心竅,才看見了他說的那些有損我清白的事情。」

  「萬能的上帝明鑒,」堂吉訶德喊道,「殿下您一下就說到點子上了!這該死的桑丘准是白日見鬼了;要不是魔法作怪,他怎麼會看到這些事情?我可瞭解這個沒用的傢伙,他老實巴交,沒什麼心眼兒,是不會瞎說坑人的。」

  「沒錯,這種事還會有呢!」堂費爾南多建議,「所以我說,堂吉訶德先生,您得趁魔法把他折騰得發瘋之前,趕緊原諒他;跟他言歸於好,『依然如故』①。」

  ﹛① 依然如故,原文為拉丁文。﹜

  堂吉訶德回答說他準備原諒他,於是神父去找桑丘。只見他低眉順眼地走來,跪倒在地上求主人把手伸出。堂吉訶德伸過手去叫他親吻,對他祝福過後說道:

  「我的好桑丘,我給你說過多少遍了,這會兒你總該信了吧?這城堡裡的所有事情,都是魔法作怪的結果。」

  「我當然信了,」桑丘回答說,「不過得刨去毛毯那回事。那可是實打實,人世間的名堂。」

  「不一定,」堂吉訶德告訴他,「要真像你說的,不管當時還是現在,我總可以替你出出氣吧。可是不行,當時也好,現在也好,我真看不出能在誰身上為你出這口氣!」

  大夥兒很想知道那毛毯是怎麼回事。店主就一五一十地講了桑丘·潘沙飛上飛下的故事,惹得人們開懷大笑。要不是他主人一再堅持那是魔法搗鬼,桑丘真得臊死了。不過桑丘傻是傻,可從來沒懷疑過這個千真萬確、毫不摻假的事實,那就是:把他兜進毛毯亂甩的不是他主人一再堅持認為的陰魂魔影,而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這些貴賓在客店裡住了兩天,覺得已經是上路的時候了。大家認為,不必再玩解救獼虼獼蚣娜公主的把戲了,免得多洛苔亞和堂費爾南多繞道陪堂吉訶德回村去,不如由神父和理髮師按原先的設想帶他回家去治瘋病。正好有個趕牛車的從那兒經過,大夥兒一商量,想出個好辦法:用木棍做一個大籠子,可以寬寬綽綽把堂吉訶德裝進去;然後,堂費爾南多和他的朋友們,加上堂路易斯的用人、巡邏隊員們以及客店老闆,一起按照神父的主意蒙面裝扮得奇形怪狀,讓堂吉訶德認不出他們是那個城堡裡的人。一切準備停當,他們便悄悄走進房間。

  堂吉訶德一整天打來打去,實在累了,睡得正熟。他哪裡會防備有這麼一手,只顧放心自在地睡大覺。一夥兒人走過去,緊緊抓住他,把手腳一捆。等他驚醒過來,再也動彈不得,除了驚訝地呆呆望著眼前的一群怪物,別無對策。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當然又是從他那不斷胡思亂想的瘋癲頭腦裡冒出的幻象。他深信那憧憧身影不過是中魔城堡裡的鬼魂,而他自己肯定也是中了魔法,不能動彈,更不能反抗。這正是精心策劃這套計謀的神父要達到的目的。

  所有的人中間,只有桑丘頭腦清醒,模樣如故。儘管他也快染上主人的瘋病了,可是還沒有糊塗到認不出那群醜八怪的地步。然而,他一直不敢開口,想看看那些撲上去把主人捆起來的傢伙到底打算幹什麼。他主人這時候也一言不發,靜待這場災禍的結局。木籠抬過來了,他被關在裡面,外頭釘死了木條,隨他怎麼搖晃,也很難弄斷。然後他被扛在肩上抬出了屋子。這時候,理髮師(不是驢鞍的主人,而是另一個)極力發出陰森恐怖的聲音說道:

  「哦,苦臉騎士,請不要在意被裝進牢籠。只有這樣,你義無反顧承擔的偉業才能儘快完成。有朝一日,曼卻的猛獅將會同托博索的白鴿,一起低垂高昂的頭顱,套上柔情蜜意的婚姻之枷,同床共衾,合二為一,那將是你成就偉業之時。這亙古未有的結合將為世間帶來一群勇猛的幼獅,他們定會模仿威武的父親揮舞鋒利的尖爪。只消逃逸仙子的追逐者在他造訪眾星辰的日常軌道上繞行兩圈①,這一切就將應驗。而你,劍在腰,髯在頰,又如此嗅覺靈敏,不愧為世上最高貴溫順的侍從,萬不可垂頭喪氣,儘管你眼看騎士之精粹如此被押走。造物者興之所至,你很快就會躍居高位、身價百倍,恐怕連你自己也認不出來了。你那位難得的主人許下的諾言決不會落空。我以博學的謊言仙姑的名義向你保證:你必定分文不少地拿到工錢,只需等著瞧就是了。亦步亦趨地跟隨這位中了魔法的勇敢騎士吧,無論走到哪裡,你們二人必須結伴同行。我不便多說,願上帝保佑你們,而我自己將哪裡來哪裡去。」

  ﹛① 逃逸仙子的追逐者……,指太陽的晝夜運行。此處借用希臘神話中太陽神阿波羅追逐女神達佛涅的典故做比喻。﹜

  說到最後他猛然提高了嗓門,接著又一下變成柔聲細語,連明白這場惡作劇底細的人們也差點以為真是預言家的聲音。堂吉訶德聽了預言之後自然放下心來,因為他完全懂得其中的含義,知道這是告訴他必將和親愛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締結神聖合法的婚約,然後從她豐腴的腹部生產出一群獅崽,作為後繼人使拉曼卻的榮耀永垂不朽。他對此堅信不疑,於是長歎一口氣,大聲說道:

  「我雖然不知道預言我幸福未來的這位是誰,不過請你代我懇求主管我生平行狀的魔法大師,千萬別讓我死在如今禁閉我的牢籠裡,因為我一定要看到這無比可喜的預言變為現實。設若果真如此,監禁之苦對我不啻天賜福分,枷鎖之累也只當輕柔撫慰。我置身其上的木板不再是艱苦的戰場,而變成柔軟的臥榻和歡暢的婚床。你方才還寬慰了我的侍從桑丘·潘沙,我本人也一貫深信他的善良和誠實,不論我境遇好壞,他決不會離我而去。如果萬一他不走運或者我本人晦氣,我無力履約賜給他一個島嶼或者其他等價之物,至少工錢不會少他的。我早已立下遺囑,明確規定了他應得的份額,儘管不足以償付他多時的盡心照料,至少我是盡力而為了。」

  桑丘·潘沙連忙規規矩矩彎下腰去,親吻了他的雙手,因為兩手捆在一起,他沒法單吻一隻。這時,憧憧鬼影把木籠扛到肩頭,安放在牛車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