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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第五十章

  堂吉訶德和教長之間的機巧爭辯和其他事件

  「太妙了!」堂吉訶德喊起來,「須知這些書是經國王恩准、審查官贊同才出版的,而且人人喜讀、交口稱讚,不分長幼貧富、智愚雅俗,總之是貴賤高低各色人等,居然會是滿篇謊言?實際上一眼就看出是真的。書裡每次提到某個騎士或某些騎士,總是詳細講明其父親、母親、祖籍,而且一絲不苟、按天按日指出他們建樹業績的時間和地點。我勸您還是住口,別再隨意褻瀆。聽我的忠告,像個聰明人那樣行事。不信,您好好讀讀那些書,就知道其中的樂趣了。

  「我馬上可以舉一個其樂無窮的例子。比如說,咱們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湖,裡面油脂滾沸,遊來穿去的都是些蛇蚺蜥蜴,以及其他兇惡可怕的怪獸。這時從湖心傳來一陣陰森的聲音說道:『你這位盯著駭人湖面的騎士,不管你是誰,如想得到深藏在湖底的幸福,就請充分顯示你那無畏的胸襟,跳進這烏黑滾燙的汁液吧。在這一片漆黑的湖下坐落著七巫女的七城堡,你若不聽我吩咐,將無福領略其中隱蔽包容的絕世奇觀。』騎士剛剛聽完這可怕的話音,便不顧自身安危,不管面臨的險境,甚至來不及卸去堅固沉重的盔甲,一面祈求上帝和意中人護佑,一面縱身躍入沸騰的湖中。

  「沒等他看清自己究竟到了何處,腳下已是一片繁花似錦的田野,天堂樂土也無法與之比擬。他覺得那裡的天空分外明淨,陽光更加燦爛。他眼前是一帶恬靜的叢林,長滿了青翠蔥蘢的樹木,綠蔭濃密,賞心悅目。無數色彩斑斕的小鳥在縱橫交錯的枝葉間穿梭來往,唱著無師自通的甜美歌曲,十分悅耳。近處他又發現一道小溪,水晶一樣的清冽溪流淌過金粉似的細沙和珠玉般的碎石。再遠處他看到一座人工噴泉,鑲嵌著各色玉塊和光潔的大理石;另一邊還有一座,裝修得頗有野趣,錯落有致地點綴著細小的貝殼和黃白相間的蝸牛螺紋小房,還夾雜著閃爍的玻璃碴和璀璨的翡翠片,顯然是變換手法,刻意效仿天然,卻遠勝荒山野澗。

  「更遠一些的地方,突然一座堅固的城堡或是壯麗的宮殿映入他的眼簾。金塊壘就的高垣,鑽石雉堞,紫晶城門。總之是一座絕妙的建築,材料均是鑽石、黑玉、紅寶石、珍珠、純金和翡翠,而結構更堪讚歎。沒想到在觀賞了這一切過後,又眼見從城門裡走出一大群仕女,服飾絢麗華貴。我不能在這裡一一轉述傳記故事裡的全部描寫,否則將永無結束之時。仕女之中有一位顯然地位最高,上前拉住躍入火湖的大膽騎士的手,默然無語地引他步入華麗的宮殿或者城堡,然後把他脫得一絲不掛,如同剛從娘胎裡出來,接著用溫水沐浴,又渾身塗上香膏,穿上芬芳撲鼻的薄紗襯衫。最後又一名仕女上前給他肩頭披上長袍,據說至少價值連城,恐怕還要貴重。

  「可是還有呢:書上接著說,這之後他又被引進大廳,餐桌上杯盤擺放得有條不紊,簡直令人驚歎不已。這時他見送上淨手的清水,原來竟是龍涎香水和蒸濾的鮮花汁液。他被讓上一張象牙座椅,一群仕女在身旁來往服侍,卻始終悄然無聲,甚是奇妙。用以款待他的肴饌各色各樣,烹調精美,他雖然胃口大開,卻不知先向哪方伸手。用餐期間,耳際響起了樂聲,可是不知誰在歌唱,又是從何處傳來。宴席結束,杯盤撤去,騎士斜倚在座位靠背上,像往常那樣剔著牙齒,不期廳門裡走進一位姑娘,容貌秀美,超過前面所有那些。她坐在騎士身邊,開始說明城堡的來歷,她自己又如何中魔幽禁其中,還有其他許多騎士意想不到、讀者驚歎不已的事情。

  「所有這些我不想一一贅述了,反正從中可以看見,不論是誰讀了騎士小說的隨便哪一部分,都會感到新奇有趣。我已經說過了,您信我的話沒錯,讀讀這些書吧。到時候您就會知道,不論您多麼鬱悶憂傷,都會頓覺釋然;再大的煩躁焦慮也會頃刻消解。

  「就我本身的經驗而言,自從當上遊俠騎士,我變得勇敢而謹慎,慷慨兼大度,斯文且有禮,強悍卻慈悲,不急不躁,堅韌地承受著辛勞、囚禁和魔法的摧殘。儘管不久前我被當作瘋子關進籠子,可是只要上天垂顧輔佑,命運不再作梗,我還想憑藉臂膀的勇力,在近日內當上某國的君主,以便我充分顯示胸中包容的全部感激之情和慷慨大度。先生,我深信,處境窘迫者無力對他人樂善好施,即使他生性極為大方。只知內心感恩的人,如同木樁石塊,就像空頭信仰,毫無意義。所以我切盼時運疾轉,給我機遇登上皇位,使我盡心為朋友效力,特別是對我的侍從可憐的桑丘·潘沙,他可是世上拔尖的好人。我極想把應允多時的領地賞賜給他,不過我很擔心他是否有能力治理自己的疆土。」

  桑丘恰好聽到主人最後幾句話,便對他說:

  「堂吉訶德先生,您就勞駕把這領地賞給我吧!您答應了多時,我也等了好久。我敢跟您保證,治國的本事我一點也不缺。就算沒這本事,我還聽說世上有人專門從爵爺們手裡租賃封地,每年交出一些錢,然後他們自己想法管起來;而爵爺本人,舒舒坦坦到時候收租吃租,什麼也不操心了。我也打算這麼幹,根本不管那些雞毛蒜皮,當個甩手掌櫃,像個大老爺吃租子就是了。別的事由他去吧!」

  「桑丘老兄,」教長告訴他,「光吃租子,這樣幹還好說。可是一方之主還得執法辦案,那可就用得著頭腦和本事了,特別是要小心不出差錯。要是他根本不理會這些,那就得沒完沒了地舉措失當,結果極糟。須知上帝總是拉好心的傻瓜一把,踢歹毒的聰明人一腳。」

  「我不懂得這些學問。」桑丘·潘沙回答,「我只知道領地一到手,我保准能管好。我跟別人一樣有腦子,跟大家一樣有手腳。他人能做一國之君,我也能當一方之主。有了這,我就按我的主意辦;按我的主意辦,就事事順心;事事順心,自然就高興;一高興就不求別的了。得,兩個瞎子說話:上帝保佑,咱倆分手。」

  「你這一套學問也不錯嘛,桑丘!可就封地這個話題而言,還有不少說頭呢。」

  這時候堂吉訶德開了口:

  「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反正是按偉大的阿馬迪斯·德·高拉的規矩辦。他既然封自己的侍從做了陸地島的伯爵,我當然可以毫無顧忌地也賞給桑丘·潘沙一個伯爵頭銜。要說遊俠騎士的侍從,他算得上最好的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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