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一五〇 |
|
|
|
▼第三章 堂吉訶德、桑丘·潘沙和參孫·卡拉斯科學士交談,令人忍俊不禁 聽桑丘說自己被寫進書裡,堂吉訶德一時思緒萬千,盼著卡拉斯科學士快到,好親自聽他說說書上都寫了些什麼。他簡直不能相信居然已經有人為他立了傳!要知道他殺敵無數,劍刃上的血跡還未拭幹,人們就迫不及待地把他高尚的騎士行狀印到紙上。最後他琢磨,肯定是有個魔法師,也不知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施展魔法刊行出版了他的業績。善意者自然是把這一切稱作最傑出的騎士武功加以頌揚,惡意者無非是著力抹殺,把他貶得還不如兩個行為猥瑣的卑賤侍從;不過(他又對自己說),還沒聽說有誰寫過什麼侍從的事蹟。 「若是果真有人寫了這部傳記,既然講的是遊俠騎士,那必定是一部優雅、高尚、傑出、精彩而又寫實的作品。這麼一考慮,他多少放下心來。可是一想作者稱作西德,肯定是個摩爾人,他心裡又彆扭起來:誰也甭想指望摩爾人說真話。他們就會編謊、造假、騙人。他擔心講到他的愛情時筆調流於輕佻,那豈不玷污損傷了他心上人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的清白!他希望書裡特別點明他如何為她忠貞不渝,自重自持,拒絕了多少女王、公主和五花八門的大家閨秀,始終克制著自己情欲的本能衝動。正在他這樣專心致志、胡思亂想的時候,桑丘和卡拉斯科到了。堂吉訶德便十分禮貌地接待了客人。 這位學士雖然名叫參孫,卻個頭不高①,很是玩世不恭;他面色蒼白,為人機敏狡黠,也就是二十四歲光景,圓臉,扁鼻,大嘴。從模樣看就知道他鬼心眼兒很多,喜歡跟人打趣逗樂,所以一見堂吉訶德,就連忙跪在他面前說道: 「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先生,請允許我親吻大人您的雙手。雖說我尚需連升四級才能當上教士,但是我畢竟披著聖彼得的教士袍②,所以我完全可以憑此發誓說,閣下您是普天下空前絕後最著名的遊俠騎士之一。多謝西德·阿麥特·貝嫩赫裡將您的豐功偉績載入史冊!又多虧有個好事之人設法將其由阿拉伯語譯為我們俚俗的卡斯蒂利亞語,使得大家都能讀懂!」 ﹛① 參孫是《聖經》裡面的大力士。塞萬提斯將其與巨人相混。﹜ ﹛② 當時大學生也興穿教士袍。﹜ 堂吉訶德扶他起來說道: 「這麼說來果真有我的傳記,而且立傳者是個摩爾博學之士?」 「先生,一點不錯。」參孫說,「我想時至今日,這部傳記怕已經出版了一萬兩千多冊了。不信,可以去葡萄牙、巴塞羅那和巴倫西亞打聽,那裡都出版過。而且據傳聞,連安特衛普也正在印刷。要按我猜啊,只怕各個國家都有了他們本國語言的譯本了。」 「對賢達之士來講,」堂吉訶德接著說,「最稱心如意的事情莫過於在世的時候親眼看到自己的美名印在書上,受到人們的讚譽。我說的是美名,不然的話,比不得好死還糟糕!」 「就清名和美譽而言,」學士說,「閣下您一人就遠遠凌駕于所有的遊俠騎士之上。無論是摩爾人用自己的語言寫,還是基督徒用他的語言譯,他們都刻意向我們生動描述了閣下您的英武瀟灑,不畏艱險的巨大勇氣,面對挫折的堅韌不拔,受傷遇難時的沉毅剛強,以及您對堂娜·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那一腔純柏拉圖式的摯愛,一直忠貞不渝,自重自持。」 「我可是從來沒聽說過,」這時候桑丘·潘沙插嘴了,「有人管我的女主人杜爾西內亞叫堂娜,都是直截了當地稱呼她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這地方書上准錯了。」 「這沒什麼要緊的。」卡拉斯科回答。 「可不是嘛!」堂吉訶德也說,「不過學士先生,請您告訴我,書上寫的我的哪些豐功偉績最受人們稱道?」 「這個嘛,」學士回答,「因為喜好不一樣,說法也就不一樣了。有的不能忘懷您把風車當成布裡亞柔斯巨人的那場惡戰,有的說是漂布機之夜。這個誇獎栩栩如生的兩軍對壘(後來又不知怎麼突然變成了兩群羊),那個稱讚赴塞哥維亞的屍體遷葬。也有人說您最引人注目的功勳就是放走了苦役犯,還有人說哪一件也比不上路遇兩個本篤會巨人和大戰比斯開莽漢。」 「學士先生,您說說看,」桑丘這時候插嘴說,「是不是也提到楊瓜斯人的那檔子事了?就是我們可憐的洛西南特想吃天鵝肉的那次。」 「這位博學之士什麼都沒漏掉,」參孫回答,「他什麼都講到了,什麼都說明了,連桑丘老兄在毯子裡蹦蹦跳跳的事也寫上了。」 「我沒在毯子裡蹦蹦跳跳,」桑丘訂正說,「是在半空裡。可不是我自個兒樂意啊!」 「照我的想法,」堂吉訶德說,「世人的經歷大都是坎坷的,遊俠騎士就更不用說了,從來也不能一帆風順。」 「話是這麼說,」學士告訴他,「可是不少讀過這本傳記的人,倒是更希望作者、譯者略去一些情節,比方屢次遭遇中堂吉訶德先生挨的那些數不清的棍棒。」 「這地方書上說的倒是真話。」桑丘趕忙加上一句。 「按理完全可以不提。」堂吉訶德說,「有些細枝末節無礙傳記的真實,何苦一一寫來損傷主人公的尊嚴呢?我敢打賭,埃涅阿斯絕非維吉爾描繪的那樣慈悲,烏裡西斯也不像荷馬形容的那麼謹小慎微。」 「沒錯。」參孫說,「不過詩人寫詩是一回事,史家寫傳又是另一回事。詩人所述所詠並非事情本是什麼模樣,而是應為什麼模樣。史家卻不該按應是什麼模樣來寫,而按本是什麼模樣來寫,不能對事實有絲毫增減。」 「要是這位摩爾老爺確實只講真話,」桑丘說,「那他提到我主人挨棍子的時候,肯定也有我的份兒。凡是他老人家脊背遭殃的時候,我准會全身遭殃。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老爺親口告訴過我:要是腦袋疼,手腳也得分攤著點。」 「桑丘,你這個滑頭!」堂吉訶德說,「我敢打賭,只要你樂意,你什麼都記得住。」 「我倒挺想把挨的那些棒打忘了呢!」桑丘回答,「可是肋條骨不肯啊!它們還青一塊紫一塊呢!」 「行了,桑丘,」堂吉訶德吩咐他,「別再打斷學士先生。我得求他接著講下去。那本傳記裡還說了我些什麼?」 「還有我呢!」桑丘說,「我聽說我也是裡頭的一個主要神乎呢!」 「『人物』,不是『神乎』,桑丘老兄。」參孫告訴他。 「瞧,又來了一個挑字眼的!」桑丘說,「您就使勁兒挑吧,我看這輩子也沒個完!」 「我包你是書裡的二號人物,桑丘。」學士回答說,「不然,上帝會叫我一輩子倒霉的。有人還就喜歡聽你講話,說是連書裡最棒的傢伙也比不上你。不過也有人說你太傻了,居然真想管上一個小島。眼前這位堂吉訶德先生不是答應賞給你一個嗎?」 「牆頭上還有太陽呢①!」堂吉訶德說,「隨著桑丘年歲增長,他就更有本事當個稱職的總督,比現在要強多了。」 ﹛① 指黃昏時刻陽光照在牆頭上,意即還有時間。﹜ 「我的上帝啊!」桑丘說,「老爺,要是我這大把年紀還管不了海島,只怕到了瑪土撒拉①的歲數也照樣不行!其實毛病不在我有沒有當總督的腦瓜,天知道那個海島躲在哪兒跟我藏貓貓呢!」 ﹛① 瑪土撒拉,《聖經》人物,據說活了九百六十九歲。﹜ 「你就聽上帝的吧,桑丘。」堂吉訶德對他說,「事情會遂你的心願的,也許比你想的還好。要知道,沒有上帝安排,連樹上的葉子也不會動的。」 「可不是嘛,」參孫說,「只要上帝樂意,桑丘能管上一千個島子,一個算什麼!」 「總督我見得多了,」桑丘說,「有些連我的腳後跟都夠不著,可是還不是照樣當『大人』,吃飯用銀盤兒。」 「這些人不是海島總督,」參孫告訴他,「他們的地盤好管。要想管好海島,至少得懂得語法。」 「魚我倒是挺喜歡,」桑丘說,「可是法就跟我沒緣了,我一點也不懂得。不過咱們還是把這管海島的事託付給上帝吧,他老人家知道該在什麼地方給我派上用場。我說,參孫·卡拉斯科學士先生,我真是高興得沒治了:寫書的人不光提到了我,而且還沒說什麼不中聽的話。老實講,我可是個少有的侍從,要是他說了什麼糟踐我這個正宗基督徒的話,我可要大喊大叫,讓聾子都聽得見!」 「那可就太神了。」參孫回答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