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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桑丘時不時老吐痰,像是那種又黏又稠的口水。好心的林中侍從見他這樣,就說:

  「八成是咱們話說得太多,舌頭都在嘴裡粘住了。我帶著化痰生津湯,就掛在鞍架上,可管用!」

  說著就站起來,不一會兒拿過來一隻大酒囊和一個足有半巴拉的餡餅。一點不帶唬人,那餡是一隻大白兔的肉。桑丘摸了一下,心想准不是小羊羔,說不定是只大公羊呢。見這派頭,桑丘又有話了:

  「先生,您還隨身帶著這個?」

  「您以為怎麼?」那人回答,「莫非我是那種喝涼水、披老羊皮的侍從嗎?我那鞍子後頭還馱著更好的吃食呢!只怕大將軍上路也不過如此。」

  桑丘不等別人說請就吃起來,閉上眼睛囫圇個兒往下吞,咬下的每口餡餅都比馬腿絆子上的疙瘩還大。然後他說:

  「就憑這頓筵席,看得出您是個地地道道、像模像樣的侍從,了不起,有出息!就算您這一手不是變戲法吧,我看也差不多。哪像我呀,又窮酸又倒霉。我那褡褳裡只有一小塊乾酪,硬邦邦的,足可以砸破巨人的腦袋;再就是幾十粒豌豆、幾十顆榛子,還有幾個核桃。都怪我主人太摳門兒,可他講頭挺多,什麼遊俠騎士的規矩就是靠吃乾果和野菜度日活命。」

  「要叫我說,老兄。」林中侍從告訴他,「我的肚子裡可裝不得薊菜和野梨,更不用說樹根了。叫咱們的主人講究他們的騎士規矩去,愛吃什麼隨他們便。我可是帶著一簍子熟肉,還有掛在鞍架上的酒囊,總得有個防備嘛!這酒囊可是我的天神,我愛得不行,過不了多一會兒,我就得親它一千遍、摟它一千遍。」

  說著,就遞過去放在桑丘手裡。只見他嘴對嘴把酒囊高高舉起,仰頭看了半天星星。等喝足了,才把腦袋往旁邊一歪,深深出口長氣說:

  「他媽的這婊子養的!酒還真不錯!」

  「瞧見嗎?」林中侍從一聽桑丘罵婊子養的,就對他說,「您誇這酒好不也叫它婊子養的嗎?」

  「是呀,」桑丘回答,「我得承認我知道說別人是婊子養的不算罵人,只要真的用來誇獎就行了。先生,看在您祖輩在天之靈的分上,請告訴我,這酒是不是雷阿爾城出的?」

  「好傢伙,真在行!」林中侍從說,「還確實不是別處的酒,而且是多年的陳酒了!」

  「這事可難不倒我!」桑丘回答,「您別小看,還沒有我嘗不出的酒呢!侍從先生,您覺得怎麼樣?我品酒的本事大著呢,天生就有,只要用鼻子一聞,就能說准是哪兒出的、是哪一種、味道正不正、陳了多久、酒桶翻過幾次個兒,一句話,酒的成色好壞這些事情,這也沒什麼稀奇的,我父親這一支祖上出了兩個了不起的品酒行家,在拉曼卻是多年少見的。不信我這就給您講講他們的事。人家從桶裡舀出點酒來叫他們嘗,想請教酒是不是夠日子了、成色怎麼樣、有什麼長處和毛病。他們倆,一個只用舌尖舔了一下,另一個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頭一個說酒有鐵銹味,第二個說有羊皮味。主人說酒桶乾乾淨淨,酒裡也沒加過別的配料,哪兒會來鐵銹味和羊皮味?可是兩個行家就是一口咬定他們說過的話。過了好些時候,酒賣光了,該刷木桶了,才在裡頭找出拴在羊皮帶上的一個小鑰匙。您想想,他們的後代在這種事上總能說出個究竟吧。」

  「對呀,」林中侍從說,「所以我的主意就是咱們別再四處闖蕩了。家有黑麵包,不求大蛋糕,咱們還是回自個兒的草窩去吧。在家,上帝什麼時候都能看望咱們。」

  「我得先陪主人去薩拉戈薩,到時候咱們再商量。」

  最後,兩個好樣的侍從話也說夠了,酒也喝足了,直到瞌睡上來才把舌頭拴住,打算在夢裡接著生津潤喉,因為想要徹底解渴看來是不行了。於是兩人便倒頭大睡,手裡還緊緊抓住癟了的酒囊,嘴裡含著沒嚼爛的吃食。我們先撇下他倆,去看看林中騎士和苦臉騎士都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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