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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第二十章

  這裡講述財東卡馬卻的婚禮和窮人巴西裡奧的遭遇

  潔白的黎明女神還沒來得及叫光燦燦的太陽神用四射的灼熱光線炙幹她金髮上的晶瑩水珠,堂吉訶德已經伸展過四肢,站立起來去喊自己的侍從。他見桑丘正在鼾聲大作,就沒忙著喊醒他,而是在一旁說道:

  「你呀,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了!你不嫉恨別人,也不受人嫉恨,可以放心安睡,既不擔心魔法師搗亂,也不害怕魔法作怪!睡吧,我再說一遍,還可以重複一百遍,睡吧!你不會為心上人的忠貞擔憂而徹夜不眠,不會為還不清債務而整宿苦思,也不會為你本人和你那拮据的小家庭次日的溫飽焦慮操勞。你不追名逐利,不為世間的浮華所累。你最大的心願不外乎照看好你的毛驢,你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託付在我的雙肩上。我們做主人的歷來都要挑起上天交給的這副重擔。僕人睡覺,主人熬夜,思索著怎麼養活他、善待他、賞賜他。一旦天公板起鐵青的面孔,不向大地降下必不可少的甘霖,僕人無須不安,主人卻要憂心忡忡,因為豐裕富貴之時別人伺候他,荒年饑饉之日他便要養活別人。」

  桑丘對此當然是一言不發,因為他睡得死死的。要不是堂吉訶德動用長矛戳醒了他,只怕他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有什麼知覺。他總算睡眼惺忪、懶洋洋地醒過來,扭頭四處張望了一番,說:

  「要是我沒弄錯,從涼棚那兒傳來一股股氣味,不是燈芯草和百里香的味,分明是在烤肥豬。一聞見這味,准是結婚宴席開始了。我的老天!看來很有氣派很豐盛嘛!」

  「行了,饞鬼!」堂吉訶德說,「快起來,咱們去看看這場婚禮,不知道人不待見的巴西裡奧會幹些什麼。」

  「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桑丘回答,「他要是不這麼窮,早就娶上契特麗亞了。誰讓他一個子兒沒有還想攀高枝兒呢?老爺,依我看哪,人要是窮,就乾脆安心守著自己的那點家當吧,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我敢豁出一條胳膊打賭,卡馬卻有本事用錢把巴西裡奧裹起來。我看他准能;這樣的話,除非契特麗亞是個傻丫頭,她才不會放走卡馬卻呢!那是使不盡用不完的綾羅珠寶啊!她幹嗎要看上巴西裡奧?不就是會扔個木棒、耍個黑劍嗎?木棒扔得再好,黑劍耍得再妙,在酒店裡連一小杯酒也換不來。靠有些本事和手藝是掙不來錢的,只有迪爾羅斯伯爵①才有資格玩這些東西。腰裡揣著大把大把票子,又有那些手藝,我要能過那日子可就好嘍!打好像樣的地基,才能蓋起像樣的樓房;世上最像樣的地基就是錢喲!」

  ﹛① 迪爾羅斯伯爵,當時流行的民謠中的貴族人物。﹜

  「我的上帝!」堂吉訶德連忙打斷他,「桑丘,你怎麼叨叨個沒完啊?你隨時隨地都能發一通議論,要是任憑你講下去,我琢磨著,只怕你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光顧著說話了。」

  「老爺,要是您的記性不錯的話,」桑丘回答說,「咱們這次離家出門的時候,說定了好幾條。當中有一條就是得讓我敞開說話,只要不礙著別人、不傷老爺的面子就行了。我想眼下就這條而論,我還沒有出格吧?」

  「我不記得有這麼一條,桑丘。」堂吉訶德說,「就算是有吧,可我這會兒要你住嘴跟我一塊來。昨晚咱們聽到的音樂又熱熱鬧鬧在坡裡溝裡響起來了。婚禮肯定要趁清早涼快的時候舉行,不會拖到中午的大熱天。」

  桑丘聽從主人的吩咐,備好了洛西南特的轡頭,捆緊了灰驢的馱鞍。兩人騎上去,一步一步走到涼棚底下。桑丘一眼就看到一整棵榆樹做的大木叉上穿著一整頭小公牛,架在半個小山似的柴堆上準備燒烤。火堆周圍的六口大鍋可不是一般的尺寸,簡直是六尊大缸。每口都容得下一個肉鋪的肉;整只整只的綿羊拋下去、扔進去,就像小鴿子一樣轉眼不見了。樹上掛的都是剝了皮的野兔、退了毛的雞,準備隨時往鍋裡丟;飛禽野味數也數不清,也都掛在樹上晾著。

  桑丘順便點了一下,發現有六十多個皮囊,每個都是兩阿羅瓦裝的,全都灌得滿滿的。不一會兒他就知道了,通通是上好的葡萄酒。一摞一摞的麵包雪白雪白的,堆得比場院上的麥垛還高;一塊塊乾酪壘成一堵花牆;兩隻油鍋比染缸還大,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橄欖油,是用來炸甜麵點的。炸好了就用鐵鍬似的大勺子撈出來,馬上浸入旁邊的一口蜂蜜鍋裡。男女廚師一共五十多人,個個乾淨利索、喜氣洋洋。小公牛寬敞的肚子裡填進十二隻嫩嫩的小乳豬,然後再緊緊縫起來,這樣烤出的肉又嫩又香。各式各樣的香料,不像是一磅一磅地買來的,而是一阿羅瓦一阿羅瓦地躉來的,都堆在一個敞開的條櫃裡。

  總之,這頓喜酒雖然辦得土裡土氣,可是豐盛異常,足夠填飽一支軍隊。桑丘·潘沙東看看,西瞅瞅,樣樣都喜歡。他先是拜倒在大鍋面前,真想一口吞下半鍋肉去,接著又看中了酒囊,最後盯上了炒勺裡的油炸餜子。(其實那些大肚子鐵鍋哪裡是什麼炒勺!)末了他實在憋不住了,沒有一點別的辦法,就蹭到一個手腳不停的廚子跟前,客客氣氣說了一番自己如何饑腸轆轆的話,說只求在大鍋的油湯裡浸一浸幹麵包。廚子一聽便回答說:

  「好兄弟呀,今天可不是挨餓的日子。這就得多謝財東卡馬卻了!快下地來,去看看那邊有沒有個勺子,撈上一兩隻雞來美美吃一頓吧!」

  「我沒見有什麼勺子。」桑丘說。

  「等一等,」廚子告訴他,「我真該死!你又何必這麼多窮講究呢!」

  說著抄起一隻鐵鍋,伸進一口大缸裡就舀,轉眼撈出三隻雞、兩隻鵝,對桑丘說:

  「吃吧,夥計,先用這點湯水墊墊底兒,等著待會兒入席吧。」

  「我沒傢伙盛啊!」桑丘告訴他。

  「連鍋端走吧。」廚子說,「卡馬卻有的是錢,又人逢喜事,不在乎這點東西。」

  桑丘忙這個的時候,堂吉訶德在向別處張望。他看見十二個村民,騎著一色漂亮的騍馬,走到涼棚底下。馬具華貴鮮豔,胸帶上還掛滿了小鈴鐺。騎馬人也個個穿著節日的盛裝。他們排成整齊的隊列,繞草地一連跑了好幾圈,還一路熱火朝天地又喊又叫:

  「卡馬卻萬歲!契特麗亞萬歲!財主配美人!她可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堂吉訶德一聽這話,心想:

  「這些人准是沒見過我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他們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這麼誇契特麗亞太過分了!」

  不一會兒,又從涼棚底下過來好幾撥人,跳著各式各樣的舞蹈,其中就有劍舞。那是二十四個精壯漂亮的小夥子,個個身穿輕柔的雪白麻布衣服,頭上包著彩色絲線刺繡的花巾。領頭的是個矯健的青年,騎騍馬的一行人問他,舞到現在有沒有人受傷。

  「謝天謝地,眼下誰也沒受傷,我們大夥兒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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