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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堂吉訶德問一個扮演仙女的,是誰編排的舞蹈。回答他說是村裡的受俸神父,只有他那伶俐的頭腦才想得出這些新奇玩意兒。

  「我敢打賭,」堂吉訶德說,「這位學士也好,受俸神父也好,准是幫卡馬卻來貶巴西裡奧。我看他做晚禱不行,寫詩挖苦人倒挺在行。不過巴西裡奧的靈氣和卡馬卻的財富在舞劇裡都演得恰到好處!」

  桑丘·潘沙聽見這話,立即說:

  「這只公雞准贏:我把寶押在卡馬卻身上。」

  「瞧見嗎,桑丘?」堂吉訶德告訴他,「很清楚,你是那種誰贏跟誰走的勢利小人!」

  「我弄不清我是哪種人,」桑丘回答,「我只知道卡馬卻鍋裡這香噴噴的油水,在巴西裡奧的鍋裡是撈不出來的。」

  他舉起那滿滿一鍋鵝肉雞肉,抓出一大塊就有滋有味地吃起來,還一邊說:

  「叫巴西裡奧的靈氣去見鬼吧!你有多少就值多少,你值多少就有多少。我老奶奶說了,世上只有兩種人:有錢的和沒錢的。她當然是向著有錢的嘍。我的老爺堂吉訶德,這年頭,只看錢袋,不看書袋;渾身包銀裹金的毛驢,賽過木鞍鐵鐙的馬駒。所以呀,我再說一遍:我把寶押在卡馬卻身上,他的鍋裡油水肥,又是雞又是鵝,家兔野兔也不缺。巴西裡奧的鍋裡能有什麼?就憑他那一手,還是那一腳,只不過是清湯寡水罷了。」

  「桑丘,你嘮叨完了嗎?」堂吉訶德問他。

  「我還真不想刹住!」桑丘回答,「可我眼見著老爺您不耐煩了。不然的話,我備好了整整三天的話題。」

  「我的上帝,」堂吉訶德說,「桑丘,但願我死之前親眼見你變成啞巴!」

  「照眼下的情景,」桑丘告訴他,「不等您死,我就先埋進土裡了。那時候,我准會把嘴一直閉到世界末日,至少閉到末日審判那一天。」

  「我說桑丘呀,」堂吉訶德回答,「即便是這樣,你閉嘴的日子也抵不過你一生過去、現在和將來絮叨個沒完的日子。再說,很顯然,我總得死在你的前頭。所以呀,我不指望見你變成啞巴了。話說得再絕一點:你就是喝醉了睡著了,嘴也不閑著。」

  「說實在的,老爺,」桑丘接過話茬,「誰也信不過那位白骨娘娘,我指的是死神,她老少肥瘦都能吃。我還聽咱們神父說過,她跨上王爺的高樓也好,踏進窮人的草房也好,邁的都是那只腳。這位太太可厲害了,她才不裝腔作勢、挑三揀四呢!她什麼都敢吃,什麼都敢幹;她的褡褳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男女老少、高低貴賤都有。她一掄起鐮刀,就再沒個歇晌的時候,只是不停地割呀,砍呀,也不管是青草還是乾草。眼前的東西只要叫她逮住,她哪裡還來得及嚼呀,乾脆囫圇個兒往下吞。她跟只餓狼似的,沒個填飽的時候。別看她沒肚皮,可分明得了浮腫病;她恨不得一口氣喝幹所有活人的血,就像喝一罐涼水似的。」

  「就此打住吧,桑丘。」堂吉訶德打斷他,「見好就收,免得出醜。老實說,你剛才講死神那番話,土是土了點,可像模像樣的佈道神父也不過就說到這份上。我說你呀,桑丘,你這人生來心好,又懂事,要是手裡提上講經台,滿世界去佈道,准錯不了。」

  「為人好,勝講道。」桑丘回答,「除了這個,我不懂得別的神道。」

  「你也用不著懂,」堂吉訶德告訴他,「可就是我怎麼琢磨也弄不明白:都說敬畏上帝是智慧之源,可你呢,哪裡敬畏他老人家呀!你倒是更怕蠍虎子。」

  「老爺,您只管講究自個兒的騎士道吧,」桑丘說,「別去操心別人怕什麼不怕什麼。我跟所有的街坊鄰居一樣,規規矩矩地敬奉上帝。老爺,您還是先讓我把這鍋肉湯拾掇淨了。別的都是廢話,說多了,到陰間是要找你算賬的。」

  說著就又朝那鍋肉撲過去,大嚼大咽起來,招得堂吉訶德也饞了,真想上去跟他一起分享,可是偏偏這時候被別的事岔開了。且聽下面接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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