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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章 母親

  伊萊紮從小由女主人撫養,在她的縱容寵愛下長大。

  在南方旅行的人一定常常注意到有四分之一或二分之一黑人血統的女人身上的那種特殊的優雅氣質,她們聲音和舉止的柔美,似乎在很多情況下是她們特有的天賦。在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女人身上的這種天生的風度往往還和最令人炫目的美結合在一起,幾乎每一個女人都有令人賞心悅目的外貌。我們前面對伊萊紮的描寫並不是出自想像,而是根據我們多年前在肯塔基州見到她時的記憶所寫。在女主人的保護關懷下,伊萊紮平安地長大成人而沒有受到那種誘惑。對一個奴隸來說,遺傳的美貌註定會受到誘惑。她和一個聰明、有才能的、有二分之一黑人血統的青年結了婚,他是鄰近一個莊園上的奴隸,名字叫喬治·哈裡斯。

  這個青年被主人雇給了一家麻袋廠幹活,他的靈巧和聰明使他被看作廠子裡最好的工人,他發明了一架淨麻的機器,考慮到他的教育狀況和生活環境,這一發明表現出他和發明了軋棉機①的惠特尼具有同樣的機械方面的天才。

  ﹛①這種機器實際上是肯塔基州一個黑人青年發明的。﹜

  他有著英俊的外貌和可人的舉止,廠子裡的人都很喜歡他,然而由於這個青年在法律的眼裡不是人而是一樣東西,所有這些優秀的品質全都掌握在一個庸俗、狹隘、殘暴的主人的手裡。這位先生聽到了喬治的發明的名聲後,便坐車來到工廠,看看這個聰明的奴隸在幹些什麼。他受到了老闆的熱情接待,祝賀他擁有一個這樣寶貴的奴隸。

  喬治侍候他在廠裡四處參觀,看了廠子裡的機器。喬治興高采烈,話說得是這樣流利,身子站得是這樣筆挺,看上去是這樣英俊而具有男子漢的氣概,使他的主人開始渾身不自在地感到自愧不如。他的奴隸有什麼權利到處走來走去、發明機器、在紳士中趾高氣揚起來?他要馬上加以制止。他要把他帶回去,讓他鋤土挖地,「看看他是不是還這樣瀟灑地走來走去。」因此他突然提出拿走喬治的工資,並宣佈打算把他帶回家去,使工廠主和所有有關的工人都大吃一驚。

  「可是,哈裡斯先生,」工廠主抗議道,「這不是太突然了嗎?」

  「突然又怎麼樣?——難道這個人不是我的嗎?」

  「先生,我們情願增加給你的補償費。」

  「這根本不是目的,先生,除非我願意,否則我用不著把我的人雇出去。」

  「可是,先生,他好像特別適宜于幹這一行。」

  「我敢說他可能如此。我讓他幹的事他可從來沒有覺得適宜過,我敢說。」

  「你只要想一想他發明了這個機器。」很不幸,一個工人插了這麼一句。

  「啊,是的!——一架節省勞力的機器,是不是?我敢說他會發明這個的;隨便什麼時候你要聽任黑鬼自便的話,他們個個都是節省勞力的機器。不行,他得走人。」

  喬治聽到自己的厄運這樣突如其來地被他自知無法抗拒的力量所宣佈,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他交疊起雙臂,緊緊地抿住雙唇,但整座火山般憤怒的感情在他胸中燃燒,血管裡冒出一串串火焰。他呼吸急促,大大的黑眼睛像燒紅的煤一樣閃著火。如果不是好心的工廠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對他說:「算了,喬治,先跟他走吧,我們會想法幫助你的。」他很可能會危險地發起火來。

  那惡棍注意到了這悄悄話,猜測出它的意思,雖然他沒能聽見說的是什麼。他心裡更堅定了保持他對他的犧牲品所具有的權力的決心。

  喬治被帶了回去,幹農場上最下賤的苦工。他能夠做到壓下每一個不敬的字,但那火辣辣的眼光,陰沉憂鬱的表情是那壓不下去的自然的語言的一部分,再明白不過地表示人不可能變成物。

  正是在他受雇於工廠的那段快樂的日子裡,喬治遇到了他的妻子,結了婚。在那期間,由於雇主的信任與喜愛,他可以隨意地自由來往。謝爾比太太非常贊成這樁婚事,作為女人她對說媒拉纖總感幾分得意,因此很高興讓自己漂亮的心腹女僕和她自己階級中一個似乎在一切方面都和她很般配的人結合在一起。就這樣他們在女主人的大客廳裡舉行了婚禮,女主人親手把香橙花插在新娘美麗的頭髮上,給新娘罩上面紗。面紗下的伊萊紮真可說是最嬌豔的新娘了。宴會上有許多戴著白手套的僕人和大量的美酒蛋糕,——以及嘖嘖稱羨的客人誇獎新娘的美貌和女主人對她的嬌縱慷慨。有一兩年的時間伊萊紮經常能和丈夫在一起,除了兩個嬰兒的夭折之外,沒有什麼東西來破壞他們的幸福。伊萊紮深愛那兩個嬰兒,他們的夭折使她極度悲傷,使得女主人不得不溫和地規勸她,並懷著母性的焦慮努力把她天生的熾烈的感情引導到理智和宗教的範圍中去。

  但是在小哈利出生以後,她慢慢變得平靜安定下來,她所有的流血的紐帶和顫動的神經再一次和這個小生命交織在了一起,變得健康正常了。直到丈夫被粗暴地從仁慈的雇主身邊奪走,落入他法律上的擁有者鐵的控制之下之前,伊萊紮是個幸福的女人。

  工廠主遵守諾言,在喬治被帶走一兩個星期後去拜訪了哈裡斯先生。他希望在當時的火氣消了之後,能想方設法使他回到工廠去幹活。

  「你不用再費心多說什麼了,」哈裡斯固執地說,「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先生。」

  「我並不打算干涉你的事,先生,我只是認為也許為了你自己的利益你會考慮讓你的奴隸按我提議的條件來給我們幹活。」

  「啊,這件事我明白得很,就在我把他從工廠帶走的那天,我看見你對他擠眉弄眼說悄悄話了。你用那種方法騙不了我;先生,這是個自由國家,那個人是我的,我想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喬治最後的希望破滅了:在他面前什麼都不存在了,只有充滿勞役和苦工的生活;加上那個別出心裁的暴君能設想出來的每一個小小的刺人的折磨和侮辱,他的生活會變得更為痛苦。

  一位十分人道的法官曾經說過,對人最為殘酷的懲罰莫過於把他絞死。不對,對人還有著另一種更為殘酷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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