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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第七章 母親的奮爭

  不可能想像還會有人比從湯姆叔叔的小屋離開時的伊萊紮更為淒涼,更為悲慘的了。

  丈夫的痛苦和危險,孩子所處的險境,自己因離開唯一有過的家、再也得不到一個她愛戴和敬重的人的保護,使她對自己所冒的危險有種心亂如麻不知所措的感覺。這一切全都在她的心裡交織在了一起。而且離開了每一件熟悉的東西——她長大成人的地方,她在它們下面玩耍過的大樹,在那些快活的日子裡她依在年輕的丈夫的身邊晚上常去散步的小樹林,——在清澈、寒冷的星光下,這一切似乎都在責備她,問她離開這樣的一個家她又能到什麼地方去?

  但是比一切都更為強烈的是母愛,在這大難臨頭之際,這母愛突然變成一陣狂烈的爆發。她的兒子其實已經大了,能跟在她旁邊自己走了,在無關緊要的情況下她會僅僅牽著他的手領著他走,但是現在只要想到讓他離開自己的懷抱就會使她不寒而慄。她痙攣著把他緊緊抱在胸口,快速地向前走去。

  霜凍的土地在她腳下發出吱吱聲,嚇得她發抖。每一片顫動的樹葉和搖曳的影子都嚇得她面無人色,促使她加速步伐。她心裡對仿佛來到她身上的力量感到奇怪,因為她覺得孩子的重量就像是一根羽毛一樣,每一陣恐懼似乎都增加了使她繼續前進的超自然的神奇力量,從她蒼白的雙唇中經常發出突然的叫喊,這是對在天之友的祈禱——「上帝,請幫助我!上帝,拯救我!」

  母親啊,如果這是你的哈利,或者你的威利要被一個殘酷的奴隸販子在明天早上從你身邊奪走,——如果你看見了這個販子,聽見說賣契已簽了字交付給了販子,而你只有從午夜十二點到早晨的時間來實現你逃跑的計劃,——你能走多快?在那短短的幾個小時中,抱著你的小寶貝,——那睡意蒙矓的小腦袋靠在你的肩頭,——柔嫩的小胳膊信任地摟著你的脖子,——你能走多少英里路?

  孩子睡著了。一開始,新奇和驚恐使他一直醒著,但是一有聲息媽媽就匆忙給壓下去,讓他放心只要他一點不出聲她就一定能夠救他,於是他安靜地摟著她的脖子,只有發現自己快要睡著了的時候問媽媽:

  「媽媽,我不用醒著,是嗎?」

  「不用,寶貝,想睡你就睡吧。」

  「可是媽媽,要是我真睡著了,你不會讓他把我帶走吧?」

  「當然不會!願上帝幫助我!」他媽媽說,面頰更加蒼白,大大的黑眼睛裡閃出更亮的光。

  「你敢肯定,是嗎,媽媽?」

  「是的,肯定!」母親說,聲音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為她覺得聲音似乎來自她身體內的一個神靈,不屬於她的一個部分。孩子把疲倦的小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很快就睡著了。那兩隻溫暖的胳膊碰在她身上,柔和的鼻息觸在她脖子上,這一切是怎樣的給她的行動增加了生氣和精神啊!她似乎感到,熟睡的、信任的孩子的每一個輕微的觸碰和動作都使力量像電流般注入她的全身。精神對肉體的支配力是如此強大,可以使人的肉體和神經在一段時間裡變得堅不可摧,使肌腱繃緊如鋼鐵,從而使弱者變得強大有力。

  她往前走著,莊園、樹叢、林地的邊緣從她身旁隱隱掠過,她仍不停地走著,不放慢腳步,也不停下來,把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地方拋在了身後,直到天色微明時她遠遠地離開了她所熟悉的一切地方,來到了一條空曠的大路上。

  以前她常常和女主人一起到離俄亥俄河不遠的小村T—去拜訪一些熟人,因此路很熟。她最初匆匆作出的逃跑計劃大致就是往那兒去,逃過俄亥俄河,以後就只能希望上帝保佑了。

  當大路上開始出現車馬時,她以處於激動狀態下特有的警覺,幾乎像某種靈感,意識到她那急促的速度和倉皇的神態可能會引起議論和疑心,因此她把孩子放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帽子,以使人看不出破綻的最快速度繼續前行。她在小包袱裡放有一些糕點和蘋果,這時她用來作為催促孩子快些走的手段。她把蘋果滾到他們面前幾碼的地方,孩子就會使出最大的力氣去追。她反復使用這個計策,把他們帶過了一段又一段半英里的路程。

  不久,他們來到一片密林之中,一條清澈的小溪從林中淙淙流過。因為孩子抱怨說他餓了,渴了,她便和他一起爬過圍籬,坐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從大路上就看不見他們了。她從小包裡拿出早餐來給他吃。孩子見她吃不下東西,很奇怪也很難受,他用胳膊摟著她的脖子,使勁要把自己的糕餅塞一點在她的嘴裡,這時她覺得喉嚨哽咽幾乎使她窒息。

  「不,不,哈利寶貝,不等到你平安了媽媽吃不下!我們必須要往前走呀走,一直走到河邊!」她又一次匆匆上路,又一次克制住自己,正常地、鎮靜地向前走。

  她離開有人認識她的社區已經許多英里遠了,她想,如果她碰見任何認識她的人,她主人家盡人皆知的寬厚本身就是個護身符,人們不會去猜想她可能是個逃奴。而且她膚色極白,不仔細觀察看不出有黑人血統,她的孩子也是白皮膚,所以她能輕易地不受懷疑地前行。

  在這一推測的基礎上,中午她在一座整潔的農舍前停下休息,給孩子和自己買些午餐吃。因為隨著距離的增加,危險減小了,神經系統的超自然的緊張也減輕了下來,她感到自己又餓又累。

  和藹愛聊天的好心的女主人似乎挺高興有人來和她聊聊,沒有多想就接受了伊萊紮的說法,「她還要再往前走上一程,到朋友家去住一個星期」——她心裡希望這一切最後真會成為事實。

  日落前一小時她走進了俄亥俄河畔的T—村,又累,腳也痛,但是內心仍很堅強。她第一眼看的就是那條河,它像約旦河一樣橫躺在她和對岸自由的迦南樂土之間。

  這時正是早春時節,河水上漲,水流湍急,大塊浮冰在混濁的水中沉重地漂來漂去。由於肯塔基州一邊的河岸的特殊地勢,陸地彎進水中很遠,冰塊被大量滯留,流經這個彎處的狹窄的河道中滿是浮冰,一塊塊疊堆著,對上面流下來的浮冰形成了一道臨時屏障,冰塊堆起,成了一個起伏不定的巨大的冰筏,填滿了整道河面,幾乎一直伸到肯塔基州的岸邊。

  伊萊紮在那裡站了片刻,考慮著事情這不利的方面,她立刻就明白這會阻止渡船的運行。然後她轉身走進岸邊一家小客店去打聽打聽。

  女老闆正在準備晚飯,在火前忙著各種烹調活動,當伊萊紮悅耳而淒涼的聲音引起她的注意時,她手裡拿著一把叉停了下來。

  「什麼事?」她問。

  「這兒現在有到B—村去的渡船或小船嗎?」她問。

  「沒有!」那女人說,「船停開了。」

  伊萊紮的失望和沮喪神情打動了她,她詢問地說:

  「也許你想要過河去?——有人生病了嗎?你看上去非常焦急。」

  「我有個孩子很危險,」伊萊紮說,「我昨晚才剛剛聽說,今天我走了不少路,希望能趕上渡船。」

  「咳,這可太倒霉了,」女人說,她母性的同情被勾了起來,「我還真關心你這事。所羅門!」她在窗口向後面一所小屋子喊道。一個戴著皮圍裙手很髒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我說,所爾,」女人說,「那個人今晚是不是要把那幾大桶貨運過河去?」

  「他說他該試試看,要是不太危險的話。」那人說。

  「這兒有一個人,要是行的話有些貨想在今晚運過河去,他今天會來這裡吃晚飯,你最好坐下等他。這個小傢伙真可愛。」女人加了一句,遞給他一塊蛋糕。

  可是孩子累極了,疲乏地哭著。

  「可憐的孩子!他不習慣走路,我又一直催他快走。」伊萊紮說。

  「唉,帶他到這個屋子裡去吧。」女人說著打開了一間小臥室的門,裡面有一張舒適的床。伊萊紮把疲倦的孩子放在床上,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熟睡。而她卻沒有任何休息可言,想到追趕她的人就像是身體裡點了一把火,促使她繼續前進。她渴望地凝視著橫躺在她和自由之間的陰沉洶湧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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