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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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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販子說,「對我來說都一樣,我把他們賣到河的上游或下游都一樣,只要能賺錢。我只不過是想要謀生而已,你知道,太太。我想我們大家都是為了謀生。」 奴隸販子的這種放肆與厚顏無恥的態度使謝爾比先生和太太都感到生氣,覺得人格受到了侮辱,但是他們也看到絕對需要控制自己的感情。他越顯得卑鄙和冷漠,謝爾比太太就越怕他抓到伊萊紮和她的孩子,因此當然也越強烈地要用女人的一切手段拖住他。因此她充滿魅力地微笑著,附和著,無拘束地聊著,盡一切力量讓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 兩點鐘的時候山姆和安迪把馬牽到馬樁前,早上的奔跑顯然使它們精神振奮精力充沛。 山姆吃過飯加了油,以極度的熱心和殷勤等在一旁。當黑利走近時他正誇耀地向安迪吹噓,現在他既已「完全恢復了精神」,這事肯定會馬到成功。 「看來你們老爺沒有養狗。」黑利準備上馬時沉思著說。 「有一大堆狗,」山姆得意地說,「有布魯諾——它可會叫了!除了這,我們每個黑鬼差不多都養著一條這樣那樣的小狗。」 「去去!」黑利說,——關於提到的這些狗他還說了點別的,對此山姆咕噥道: 「我看不出來咒駡它們有什麼用,什麼用也沒有。」 「可是你家老爺沒有養(我差不多肯定他沒養)追捕黑鬼的狗。」 山姆清楚地知道他的意思,可是臉上保持著認真和極度單純的神情。 「我們的狗鼻子都尖著呐,我猜它們是最棒的,雖說它們從來沒有過實踐的機會。不過只要你教它們,它們差不多什麼事都學得好著呢。過來,布魯諾。」他叫道,對著這只笨重遲緩的紐芬蘭犬吹了聲口哨,狗激動地搖晃著向他們沖來。 「你這該死的!」黑利騎上馬,說,「快點,上馬。」 山姆照此辦理,上了馬,一面上馬一面設法敏捷地胳肢了安迪一下,使安迪大笑起來,這使黑利十分氣憤,用馬鞭抽了他一記。 「安迪,你真讓我吃驚,」山姆極其嚴肅地說,「這是一件嚴重的事情,安迪,你不能鬧著玩,這樣幫不了老爺。」 「我打算走直路到河邊去,」黑利來到莊園的邊界處時堅決地說,「我知道他們全都這麼做,——他們都往秘密通道那兒去。」 「沒錯,」山姆說,「就是這麼回事,黑利老爺真是一針見血。噢,去河邊有兩條路,——一條是土路,一條是大道,——老爺想走哪一條?」 安迪抬頭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山姆,他聽到這件地理新聞不由感到驚奇,但是立刻就使勁附和著來證實山姆的話。 「當然,」山姆說,「我傾向于認為莉齊會走土路,那條路走的人少。」 儘管黑利老謀深算,而且天生多疑怕上當,但還是覺得這個看法值得考慮。 「要是你們兩個不是該死的騙子才怪呢!」他考慮了片刻,沉思著說。 黑利說這話時那種處心積慮的口氣顯然使安迪覺得極其有趣,他落後了兩步,笑得渾身打抖,大有掉下馬來的危險;而山姆的臉則紋絲不動地表現出最最悲哀的嚴肅。 「當然,」山姆說,「老爺願意怎麼辦都行,要是老爺覺得最好走直路,那就走直路,——對我們反正都一樣。現在我琢磨了琢磨,我想還是直路最好,毫無疑問。」 「她很自然會走一條人跡稀少的路。」黑利沒有注意山姆的話,自言自語道。 「可也難說,」山姆說,「女人很怪,你覺得她們會做的事她們往往不那樣做,而且多半還和你想的恰恰相反。女孩子天生就和你相反。所以要是你認為她們走了一條路,那肯定你最好走另外一條路,這樣你就准能找到她們。現在我個人的意見是,莉齊走了那條土路,所以我想咱們最好是走那條直路。」 這番對女性總體的深奧看法似乎並未使黑利更傾向於走那條直路;他堅決宣佈他要走另一條路,問山姆什麼時候能走到那條路上。 「往前不遠,」山姆說,一面把靠近安迪的那只眼睛向安迪眨了眨;他嚴肅地補充道,「不過我仔細琢磨了這件事,我現在很清楚我們不應該走那條路,我從來沒有走過那條路,那條路特別荒涼,我們可能會迷路,——我們會走到哪兒去,只有老天知道。」 「不管怎樣,」黑利說,「我就要走那條路。」 「我想起來了,我聽人家說過這條路沿小溪上上下下被籬笆隔斷了,是不是,安迪?」 安迪說他說不準,他只是「聽說」過這條路,可從來沒有走過。總之,他嚴格地不表態。 黑利習慣了在大謊和小謊的可能性之間進行權衡,他想結論還是傾向於上述那條土路。他認為他看出起初山姆提到這條路是出於無意,後來又慌亂地竭力想勸阻他,他認為他是經過考慮後拼命在撒謊,因為他不願意牽連伊萊紮。 因此當山姆指出這條路時,黑利一頭紮了進去,山姆和安迪跟在後面。 事實上這是一條老路,原來曾是去向河邊的一條通道,但是修了新的大路之後已有多年不用了。在大約一小時的騎行路程上這條路是通的,以後就被各種農場和籬笆隔斷了。山姆對這一點十分清楚,——其實這條路已經這麼久不通了,所以安迪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條路。因此他一副聽話順從的神情騎著馬跟在後面,只是不時地報怨,還大聲說「路太難走了,對傑裡的腿不好」。 「聽著,我警告你,我看透了你們,不管你怎麼嘮叨,別想讓我改走別的路——所以你還是閉嘴吧!」 「老爺要走自己的路!」山姆沮喪地順從地說,一面極為自得地對安迪使著眼色,安迪的高興勁已經接近爆發點了。 山姆情緒極好,——聲稱自己保持高度警惕,——有一次高呼他看見了「一頂女人的帽子」在遠方一個高處的頂上,或大聲問安迪「那邊低處是不是莉齊」。他總在路的崎嶇難行處這樣大叫,在這些地方要突然加速對所有人都特別不便,這就使黑利經常處於手忙腳亂的狀態。 這樣騎行了大約一個小時以後,這隊人馬下了個陡坡,亂哄哄地來到一個大農場的穀倉院裡。周圍一個人影也看不見,所有的人手都在地裡幹活,但是穀倉顯眼地、清清楚楚地、扎扎實實地聳立在路上,顯然他們向那個方向去的行程肯定已到終點。 「老爺,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山姆一臉受了委屈的無辜相,「一個陌生的紳士對一個地方怎麼可能比土生土長的人更瞭解呢?」 「你這個壞蛋!」黑利說,「你早知道這一切的。」 「我不是告訴你我知道,可是你不肯相信我的話嗎?我對老爺說了,路不通,有籬笆圍著,我說恐怕我們過不去——安迪也聽見了的。」 這都是事實,無法反駁,這倒霉傢伙只得盡可能不失體面地忍下一肚子火,三個人全來了個右後轉彎,排成一隊向大路前進。 由於這各式各樣的耽擱,結果是伊萊紮把孩子放在村子的小旅店睡下約三刻鐘後,追捕她的那隊人馬才來到了同一個地方。當時伊萊紮正站在窗前,看著另一個方向,山姆眼睛尖,一下子看見了她,黑利和安迪在他後面離開兩碼。在這危急關頭,山姆設法讓風刮掉了自己的帽子,然後大聲極有特點的喊叫了一聲,這立刻使她一驚,突然縮回身子。這隊人馬掠過窗子,拐到了前門口。 那一刻對伊萊紮來說真是個九死一生的關頭。那個房間有一扇側門通向河邊,她一把抱起孩子,跳下臺階向河岸跑去,她正要消失在岸邊時奴隸販子看見了,他縱身下馬,大聲叫著山姆和安迪,像獵犬逐鹿般向她追去。在那令人暈眩的片刻中,她覺得自己的腳幾乎沒有沾地,一口氣就跑到了水邊。他們緊緊跟在後面追了過來,她鼓起了上帝只給處於絕境的人的那種力量,狂呼了一聲飛身一跳,越過岸邊渾濁的急流,跳上了冰塊。這是絕望的拼死一跳——只有在瘋狂和絕望中才可能這樣做,黑利、山姆和安迪本能地大叫了一聲,高舉起雙手。 她落在上面的那巨大的綠色冰塊在她的重壓下吱吱作響前後顛簸起來,但她一刻也沒有在上面停留,她狂呼著以拼死的力量跳到了另一塊冰上,再跳到另一塊冰上——絆倒——蹦起——滑跌——又向上跳起!她鞋子跑丟了——襪子劃破從腳上掉下——每一步都印著血跡。但是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一直到朦朧地如在夢中一樣她看見了俄亥俄的河岸,然後一個男人幫助她爬上岸去。 「你真是個勇敢的姑娘,無論你是什麼人!」那人賭了一句咒,說。 伊萊紮認出了這是離她老家不遠的一個莊園主的聲音和面孔。 「啊,西姆斯先生!——救救我——千萬救救我——一定把我藏起來!」伊萊紮說。 「什麼,怎麼回事?」那人說,「啊,這不是謝爾比家的姑娘嗎?」 「我的孩子!——這個男孩!——他把他給賣了!他的買主在那兒,」她指著肯塔基州的河岸說,「啊,西姆斯先生,你也有一個小兒子的!」 「是的,」那人說,一面粗魯但卻好心地把她拉上了陡峭的河岸,「何況你還真是個勇敢的姑娘,我喜歡勇氣,不管在什麼地方看到都喜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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