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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我討厭講道理,約翰,——特別是在這樣的問題上講道理。你們這些搞政治的人專會對一件簡單明瞭的事情來回兜圈子,而當要去做的時候,你自己也不相信那番道理。約翰,我對你有足夠的瞭解,你並不比我更相信這事是對的,也不會比我更快地去做這種事。」

  正在這個緊要關頭,黑人總管卡德喬從門口伸進頭來說希望「太太到廚房來一下」;我們的參議員算是好歹松了一口氣,以一種覺得又可氣又好笑的奇怪神情看著妻子嬌小的背影,然後坐進扶手椅,開始看報紙。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妻子在門外急切而認真的聲音,——「約翰!約翰!我希望你來一下。」

  他放下報紙走進廚房,吃了一驚,眼前的景象使他驚異萬分。——一個年輕苗條的女人,身上衣服全撕破了結了冰,一隻鞋子不知去向,長襪也丟了一隻,劃破的赤腳上滿是血。她完全失去了知覺,被平放在兩張椅子上。她臉上有被藐視的那個種族的痕跡,然而誰也不可能感覺不到那悲淒哀婉的美,而那張輪廓分明卻毫無表情的臉,那冰冷、凝固、死一般的神態,使他全身發冷,肅然而立。他急促地呼吸著,沉默地站在那裡。他的妻子和家裡唯一的黑人女傭老黛娜大嬸正忙著進行使她恢復知覺的種種努力,而老卡德喬把小男孩抱起放在他的膝頭,忙著扯下他的鞋襪,搓著他冰冷的小腳。

  「啊呀,真的,她的樣子真是太可憐了!」老黛娜憐憫地說,「看來是熱氣使她昏過去的,她進門時還可以,請求是不是能在這裡暖和暖和。我正要問她從哪裡來的,她卻一下子就昏了過去。從她的手可以猜出來,她從來沒有幹過多少苦活。」

  「可憐的女人!」伯德太太同情地說,這時女人慢慢地睜開了她黑黑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她。突然一陣痛苦的神情掠過了她的臉,她跳起身來,說,「啊,我的哈利!他們把他抓走了嗎?」

  孩子聽見後從卡德喬的膝上跳下,跑到她身邊,伸出了胳膊。「啊,他在這裡!他在這裡!」她大聲說。

  「啊,太太!」她發狂似的對伯德太太說,「請保護我們!別讓他們抓到他!」

  「在這兒沒有人能傷害你,可憐的女人,」伯德太太安慰說,「你是安全的,不要怕。」

  「上帝保佑你!」女人說,捂著臉抽泣了起來。孩子看到她哭了,使勁往她懷裡鑽。

  在經過了許多溫柔的女性的照料後——在這方面誰也比不上伯德太太——可憐的女人逐漸平靜了下來。在火爐旁有扶手的高背長木椅上給她鋪了個臨時的床,不久她就沉睡起來,孩子似乎也同樣累了,熟睡在媽媽的懷裡,因為母親焦慮不安地拒絕人們好心地想把孩子抱開的一切努力,即使在熟睡中她的一隻胳膊仍緊緊地抱著他,似乎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不能騙她放鬆她警惕的懷抱。

  伯德先生和太太回到了客廳。儘管似乎有些奇怪,但他們倆誰都沒有提起原來的討論;伯德太太忙著織毛衣,伯德先生則裝著在看報紙。

  「我奇怪她是誰,是幹什麼的!」伯德先生終於放下報紙說。

  「等她醒過來,覺得好一些了,我們就會知道了。」伯德太太說。

  「我說,太太!」伯德先生端著報紙冥想片刻後說。

  「嗯,親愛的!」

  「不能把你的衣服放出一點來啦什麼的讓她穿,能嗎?她似乎比你個子大不少呢。」

  伯德太太回答時臉上閃出了很容易覺察到的笑容,「我們待會兒再看吧。」

  又一陣沉默,伯德先生突然又說道:

  「我說,太太!」

  「好啦!又什麼事?」

  「噢,那件毛葛斗篷,你專門留著讓我在睡午覺時蓋的,你還不如把這給她呢,——她需要衣服。」

  這時,黛娜探進頭來說那女人醒了,想見太太。

  伯德先生和太太走進廚房,身後跟著兩個大兒子,小不點們此時已經都妥帖地上了床了。

  這時女人坐起在火爐旁的長椅上,她帶著平靜的、心碎的表情凝視著爐火,和剛才的激動狂亂完全不同。

  「你要見我是嗎?」伯德太太溫和地說,「我希望你現在覺得好一點了,可憐的女人!」

  惟一的回答是一陣長長的、顫抖的歎息。但是她抬起黑色的眼睛,帶著這樣淒涼無望的懇求神情看著她,使小個子女人不由得眼淚盈眶。

  「你什麼也不用怕,我們這兒的人都是你的朋友,可憐的女人!告訴我你從什麼地方來,想要做什麼。」她說。

  「我從肯塔基來。」女人說。

  「什麼時候來的?」伯德先生接過來問。

  「今天晚上。」

  「你怎麼來的?」

  「我從冰上過來的。」

  「從冰上過來的!」所有在場的人都說道。

  「是的,」女人緩慢地說,「我是從冰上過來的,上帝保佑了我;他們緊追著我——就在我身後——沒有別的路可走!」

  「天哪,太太,」卡德喬說,「冰已經裂成一大塊一大塊的了,在河裡漂來撞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激動地說,「可是我過來了!我沒想到能過來,——沒想到能到達河的這一邊,可是我不在乎,過不來不就是死嗎?上帝幫助了我,不到緊急關頭,人們不會知道上帝能給他們多大的幫助。」女人眼睛放著光,說道。

  「你是奴隸嗎?」伯德先生問。

  「是的,先生,我的主人是肯塔基州的。」

  「他對你不好嗎?」

  「不,先生,他是個好心腸的人。」

  「那麼女主人對你不好嗎?」

  「不,先生,不,女主人一向對我很好。」

  「那麼是什麼原因使你離開一個很好的家,冒這樣的危險逃跑?」

  女人抬頭以犀利、探究的目光看著伯德太太,她注意到她重喪在身。

  「太太,」她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失去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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