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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伯德太太慢慢拉開了抽屜,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小上衣,成堆的小圍嘴,成行的小襪子,甚至還有一雙鞋頭磨壞了的小鞋子從紙包中露了出來。有一輛玩具馬車,一個陀螺,一個球,——這是流著眼淚肝腸寸斷地收在一起的紀念物!她在抽屜旁坐了下來,頭靠在扶著抽屜的手上,哭泣起來。眼淚順著指縫流到了抽屜裡。突然她抬起了頭,開始緊張地匆匆挑了幾件最樸素、最實用而結實的衣服,包在了一起。

  「媽媽,」男孩中的一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問道,「你打算把這些東西送掉嗎?」

  「親愛的孩子們,」她溫柔而嚴肅地說,「如果我們親愛的小亨利從天堂往下看的話,我們這樣做他會很高興的。我是不會忍心把他的東西給一般的人的——給任何幸福的人,但現在我把這些給一個比我更加心碎、更加悲傷的母親,願上帝祝福他們!」

  在這個世界上有著有福的人們,他們把自己的悲哀變成他人的幸福,他們痛哭流涕埋葬了的自己塵世的希望變成了種子,育出鮮花與香膏,為孤苦無告的人撫平傷痕。眼前這個弱小的女人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她坐在燈旁一面流著淚,一面把紀念自己失去的寶寶的衣物收拾出來送給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過了一會兒伯德太太打開了衣櫥,從裡面拿出了一兩件樸素實用的衣裙,便坐到縫紉台前,準備好針線、剪刀和頂針,開始不聲不響地按她丈夫的建議「放」起衣服來,一直忙到屋角的舊鐘敲了十二下,聽見了門外車輪低沉的轆轆聲。

  「瑪麗,」丈夫手裡拿著大衣走進屋子,對她說,「你現在就得把她叫醒了,我們得動身了。」

  伯德太太匆匆把她收拾在一起的衣物放在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箱子裡,她鎖好箱子,讓丈夫拿到馬車上去,自己就去叫醒那女人。很快她穿戴著原是女恩人的斗篷、帽子和披巾,抱著孩子出現在門口。伯德先生催促她上了馬車,伯德太太一直跟到馬車鐙旁。伊萊紮從車窗探出頭來,伸出了一隻手——這只手和對方的那只手同樣嬌柔美麗。她又黑又大的眼睛滿含著誠摯的萬語千言凝視著伯德太太的臉,她似乎要想說些什麼。她的嘴唇顫動著,——張了一兩次嘴,但沒有說出話來——她指指蒼天,眼中流露出令人永遠無法忘懷的神情,便倒在了椅背上,蒙上了臉。車門關上,馬車向前駛去。

  這位愛國的參議員,上星期一直在本州的參議院中力促通過更嚴厲的法令,來對付逃奴和唆使、窩藏他們的人,現在的處境可真夠尷尬的了!

  我們這位好心的參議員在口才上在本州是數一數二的,絲毫不比在華盛頓的那些因口才而取得不朽名聲的老兄們遜色!當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坐在那兒對那些把幾個倒霉的逃奴的利益放在偉大的國家利益之上的人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時,他是多麼的不可一世啊!

  在這件事上他簡直勇如猛獅,不僅「有力地說服了」他自己,而且「有力地說服了」一切聽到他講話的人。但他對逃奴的理解只停留在這兩個字上,——最多也就是報紙上圖片中的形象:一個拿著一根棍子背個包袱的男人,圖下一行字「從本人家中出逃」。他還從來沒有經受過親眼目睹悲慘景象所能產生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一個人苦苦哀求的眼睛,顫抖無力的雙手,在孤苦無助的痛苦中發出的絕望的呼籲。他從來沒有想到逃奴可能會是個不幸的母親,無人保護的兒童,——就像眼前這個戴著他自己死去的兒子的熟悉的小帽子的孩子。因此,由於我們可憐的參議員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由於他是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心地高尚的人,大家一定能看到,他的愛國之心現在正處於兩難的煎熬之中。而南方各州的好兄弟們,你們大可不必對他幸災樂禍,因為我們從一些跡象可以感覺到,你們中的一些人在同樣情況之下的表現不見得會比他高明多少。我們有理由相信,在肯塔基州,和在密西西比州一樣,有著心地高尚慷慨的人,不會聽見別人的悲慘遭遇而無動於衷的。啊,好心的兄弟們!如果你們指望我們去做當你們處於我們的地位時,你們勇敢而高尚的心靈不會允許你們去做的事,這公平嗎?

  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們好心的參議員是個政治上的罪人,那麼他的一夜苦行也可以贖罪了。很久以來這一帶陰雨連綿,而盡人皆知俄亥俄州鬆軟富饒的土質最適於產生爛泥的了,——這條路是俄亥俄州早年的「鋪軌路」。

  「我說請問,那是種什麼樣的路呢?」東部來的旅行者問道,他們所習慣的「鋪軌路」只有平坦、快速的鐵路。

  那麼,天真的東部的朋友請聽了,在西部愚昧未開化的地區,爛泥深不可測,路用粗糙的圓木一根根橫鋪而成,再往原封未動的外皮上鋪上土、草皮或順手能搞到的任何東西,當地人把這高興地叫作大路,馬上就在上面騎馬趕車了。隨著時間的過去,雨水沖走了上面所說的草皮,把圓木沖得東一根西一根橫七豎八地,中間盡是黑色的爛泥深坑和溝槽。

  我們的參議員就乘車顛簸在這樣一條路上,一面在環境許可的情況下斷續地進行著道德方面的思考。馬車行進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砰!砰!砰!潑啦!陷進了泥裡!——猛不防顛得參議員、女人和孩子七歪八倒,還沒來得及正過來就撞到了前面的車窗上。車陷在泥坑裡動彈不得,但聽見卡德喬在車外使勁吆喝馬,白白地又拉又拽了好半天,往往在參議員失去耐心時馬車突然猛地蹦出泥坑上了路,——然而兩隻前輪又一下子陷進了另一個深坑,參議員、女人和孩子便又顛作一處撲倒在前座上,參議員的帽子不雅地蓋住了眼睛和鼻子,他以為自己完了,小孩哭,卡德喬在外面沖著馬使勁喊,馬在鞭子不斷的抽打下掙扎著,又踢又拽,馬車又一次猛地蹦了出來,——後輪又陷了下去,參議員、女人和孩子被拋回到後座上,他的胳膊碰上了她的帽子,她的兩隻腳塞進了撞擊時掉下來的他的帽子裡。好一陣子後總算走過了「泥沼」,馬停下來喘著粗氣,參議員找到了帽子,女人把帽子戴好,把孩子哄得不哭了,做好準備迎接前面更艱難的路程。

  接著的一段時間只有連續不斷的砰!砰!為了換換花樣,間或夾雜著劇烈的左顛右簸和各式震動。他們剛開始慶倖情況終究還不算太糟,這時馬車往前一栽停住不動了,刹那間車裡的人先給顛得站了起來,隨著又跌回到座位上,車外一陣混亂以後卡德喬出現在車門口。

  「對不起,先生,這個坑糟透了,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把車拉上來。我在想咱們得去弄點圓木來。」

  參議員垂頭喪氣地下了車,小心地找塊硬實點的地方才落腳——一隻腳深陷進了泥裡,他想拔出腳來,身子一歪卻摔倒在泥裡,被卡德喬拉了起來,樣子真是慘不忍睹。

  但是出於對讀者身子骨的同情,我們就不再詳加描繪了。在西部旅行過的人,如果曾經有過把午夜時光消磨在拆籬笆牆來把自己的馬車撬出泥坑這一有趣活動上的經歷,定會對我們這位背時的英雄懷有尊敬和悲傷的同情。我們請求他們默默地一滴同情之淚,繼續他們的行程。

  當馬車從小溪爬上岸,車身濺滿泥漿、不停地滴著水停在一座大農舍的門外時,已是深夜時分了。

  叫醒屋子裡的人可真沒少費勁,最後可敬的宅主才出來開了門。他是個高大魁梧、毛髮直立的奧遜①式人物,淨高超過六英尺,穿一件紅色法蘭絨短獵衣。一頭濃密的黃中帶紅的頭髮蓬亂著,鬍子已經幾天沒刮,使這位先生的外貌至少是不太具有吸引力。他高舉著蠟燭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眨巴著眼睛陰沉地、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這幾位不速之客,神情十分可笑。我們的參議員花了不少勁才使他充分明白了這件事。現在趁他在聽參議員向他解釋的時候,讓我們來稍微把他向讀者介紹一下。

  ﹛①法國傳奇小說中《范倫丁與奧遜》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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