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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十章 黑奴上路

  從湯姆叔叔的小屋的窗子裡看出去,二月的這天早晨天色陰沉,下著濛濛細雨。人們的臉上也是陰沉沉的,反映了內心的悲傷。小桌子放在了爐火前,上面鋪著一塊熨衣墊布,一兩件剛剛熨完的乾淨的粗布襯衫掛在火旁的一張椅子背上,克洛大嬸在桌上又鋪開了另一件要熨的襯衫。她一絲不苟地仔細熨著每一個褶褶,每一道貼邊,不時抬起手擦去順著面頰滾滾流下的淚水。

  湯姆坐在一旁,一本《聖經》的《新約全書》攤開放在膝頭,一隻手撐著頭:——但是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這時天色尚早,孩子們仍在那張粗糙的四輪矮腳床上熟睡著。

  湯姆和他所有不幸的黑種人一樣,對家庭溫柔眷戀(真是太可悲了)。他站起身來默默地走到矮床旁看他的孩子們。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說。

  克洛大嬸沒有回答,只是用熨斗一遍又一遍地熨著那件平整得無法再平整的粗布襯衫。終於她突然絕望地把熨斗砰地放下,坐在桌旁「放聲大哭」起來。

  「看來只有聽天由命了,可是天哪,我怎麼做得到呢?要是我知道你被賣到什麼地方去,或者他們會怎麼對待你也好啊!太太說她要想法子在一兩年裡把你贖回來,可是,老天,賣到南邊去的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回來過!都被活活累死了!我可聽說過在那些種植園裡他們是怎麼讓黑人賣命幹活的。」

  「在那裡也有和這兒一樣的上帝的,克洛。」

  「好吧,」克洛大嬸說,「就算有吧,可是有時候上帝也聽任可怕的事發生,這還是安慰不了我。」

  「我在上帝手中,」湯姆說,「他不允許的事是不會發生的,——至少有一件事我十分感謝他,給賣到南方去的是我,而不是你和孩子們。在這裡你是安全的,——不論發生什麼事只會落到我的頭上;而上帝會幫助我的,——我知道他會的。」

  啊,勇敢的男子漢的心啊!——壓下自己的痛苦去安慰你所愛的人!湯姆說著這一切時聲音沙啞混濁,痛苦哽塞了喉嚨,但他的話仍勇敢堅強。

  「讓我們想一想我們所得到的恩典吧!」他繼續說道,聲音顫抖,仿佛他知道自己確實需要好好想想這一切。

  「恩典!」克洛大嬸說,「我看不出這裡有什麼恩典!這事不對,根本不應該這樣!老爺根本不該把事情搞到要賣你抵債的地步。你早就掙回了你的身價錢了,掙回了兩倍了!他欠著你的自由,幾年前就該讓你自由了。也許他現在是身不由己,可我還是覺得這樣做不對。不管怎麼說我還是這樣想。像你這麼一個忠心耿耿的人,——向來把他的事放在自家事情之上,——把他看得比你自己的老婆孩子還重要!那些只為自己擺脫困境不惜把人家所愛的人的骨肉賣掉的人,是會遭到上帝的報應的!」

  「克洛!如果你愛我,就不要說這種話。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了!我對你說,克洛,我不願意聽到說老爺一個字的壞話,不是我從小把他帶大的嗎?——當然我會看重他。不能指望他也這麼看重可憐的湯姆。老爺習慣了一切事情都有人替他做,當然就不會把這些看得這麼重,不可能指望他們這樣,根本不可能。把他和別的老爺放在一起比比看,——誰受到了我這樣的對待,過著我這樣的日子?如果他有先見之明,決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的,我知道決不會的。」

  「好吧,反正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克洛大嬸說,她身上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有種頑強的正義感,「我也說不清,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你應該相信在天之父——一切都是他在主宰——沒有他的旨意連只麻雀也不會掉下來的。」

  「這好像也沒有讓我得到安慰,它本應能安慰我的,」克洛大嬸說,「不過說也沒用,我去弄點玉米餅,給你好好做頓早餐吃,誰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再吃到這麼一頓。」

  為了懂得被賣到南方去的黑人的痛苦,我們必須記住黑人這個種族身上一切天賦的感情都特別強烈。他們對家園十分依戀,他們稟性中的特點不是冒險和魄力,而是愛家庭、重感情。此外加上由於無知而對陌生世界產生的恐懼,還要加上從孩提時代起,被賣到南方就是放在黑人面前的最嚴厲的懲罰。比用鞭子抽和任何酷刑更使黑奴害怕的就是被賣到河的下游去這個威脅。我們親耳聽見他們這樣說過,也親眼見過當他們閒時坐在一起聊天,談起「河的下游」的種種可怕的情景時那出自內心的恐懼。對他們來說,「河的下游」就是:那從來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的神秘之國。①在逃亡到加拿大的黑奴中工作的一位傳教士曾告訴我們,不少人承認他們是從比較好心的主人家逃出來的,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在對被賣到南方去的絕望的恐懼中才鼓起勇氣甘冒逃亡的風險的。——這個厄運時時威脅著他們本人,或他們的妻子、丈夫和子女。這使天生忍耐、膽小和不願冒險的非洲人鼓起了無畏的勇氣,甘冒饑餓、寒冷、痛苦、蠻荒之地的艱險和甚至被抓回後受到更可怕的懲罰,而走上逃亡之路。

  ﹛①文出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譯文引自朱生豪先生譯本。﹜

  這時,簡樸的早餐已在桌上冒著熱氣。由於謝爾比太太已經吩咐過克洛大嬸早上不必過大宅子去侍候早餐,可憐的女人便把點滴的精力都放在了這頓餞行餐上了,——她宰了最肥的雞,按丈夫的口味精心烤制了玉米餅,從壁爐臺上拿下了幾隻神秘的罐子:只有在極端特殊的場合下才會拿出來的各種果醬。

  「老天,彼得,」摩西得意地說,「瞧咱們這頓早飯多棒!」他聞到了雞的香味。

  克洛大嬸突然給了他一記耳光,「我叫你得意!這是你苦命的爸爸在家吃的最後一頓早飯了!」

  「啊,克洛。」湯姆溫柔地制止道。

  「啊,我實在忍不住了,」克洛大嬸用圍裙蒙住臉說,「我心裡七上八下的,所以暴躁得很。」

  男孩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小寶寶則拽著她的衣服往她身上爬,一面不顧一切地大哭起來。

  「好了,」克洛大嬸擦擦自己的眼睛抱起孩子說,「我說完了,——吃點東西吧,這是我最肥的一隻雞。給,孩子們,你們也吃點,可憐的小東西,媽媽剛才對你們發火了。」

  孩子哪需再勸,馬上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來,也幸虧他們,不然恐怕不會有人動這些吃食的。

  「噢,」早飯後克洛大嬸一邊忙碌著一邊說,「我得給你把衣服收拾好,他肯定會把你的衣服都拿走的。我知道他們這種人的行事——卑鄙下流!你看,你犯關節炎時候穿的法蘭絨衣褲在這個角上放著,你要多加小心,因為不會再有人給你做了。這裡是你的舊襯衫,這邊是新的。昨天晚上我給你把這些襪子都上了襪頂,把補襪子用的球撐也放在裡面了,補襪子的時候好用。天哪!誰會再給你縫縫補補呢?」克洛大嬸難以克制地把頭靠在箱子邊上抽泣起來,「想想看,不管有病沒病都沒有人照顧你。我為什麼還該有什麼好心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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