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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奧菲利亞小姐在心裡說,「我希望她不像你。」不過她很謹慎,沒有說出來。

  「伊娃老喜歡和傭人混在一起,我認為對有些孩子來說這也沒有什麼不好,我自己就老和爸爸的小黑奴一起玩——這對我沒有什麼壞處。可是伊娃不知怎的好像總把自己和她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放在平等的地位上,這是這孩子身上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始終沒有能打破她這種習慣,而聖·克萊爾還鼓勵她這樣做。實情是,除了他自己的妻子之外,聖·克萊爾對家裡什麼人都縱容得很。」

  奧菲利亞小姐又一次坐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付傭人,」瑪麗說,「惟一的辦法是壓低他們,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地位,對我來說,從童年時候起這就是十分自然的事,可單是伊娃一個人就足能把全家的黑奴都慣壞了,我真不知道到她自己當家的時候會怎麼樣。我贊成對傭人要寬厚——我向來都是這樣做的。可是你必須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地位,伊娃卻從來不這樣,連傭人的地位方面最基本的念頭都沒法灌進這孩子的腦袋裡去!你也聽見了,她剛才提出要在晚上照顧我,好讓奶娘去睡覺!這僅僅是一個例子,說明如果由著她,這孩子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啊呀,」奧菲利亞小姐直率地說,「想來你認為你的傭人也是人,累了的時候應該得到些休息。」

  「當然啦,在方便的時候讓他們享有一切,這一點我是很堅持的,——你知道,只要不影響我們就行。奶娘可以在別的什麼時候去補覺,這一點也不難,她是我見過的最能睡覺的人了,做針線、站著、坐著,她都會睡著,不管在哪兒,在任何地方全能睡覺。奶娘不會有睡不夠覺的危險。但是把傭人當作奇花異卉、細瓷花瓶來對待絕對是荒唐的。」瑪麗說著懶洋洋地倒進了一張寬大柔軟的躺椅的深處,伸手拿過了一隻精緻的刻花玻璃嗅瓶來。

  「你看,」她接著用微弱的貴婦人般的聲音說道,倒像是一朵阿拉伯素馨凋謝前最後的歎息,或某個同樣飄忽的聲息,「你看,奧菲利亞堂姐,我不常說起我自己,我沒有這個習慣,也不喜歡這樣做。事實上我也沒有精力這樣做。但是我和聖·克萊爾有些地方意見不一致,他從來不理解我,也不賞識我,我想這就是我身體不好的病根。我不能不相信聖·克萊爾是好意,但是男人生性就是自私的,不體貼女人。至少這是我的印象。」

  奧菲利亞小姐身上有著貨真價實的新英格蘭人的謹慎,特別怕捲進家庭分歧之中,現在開始預感到面臨這種局面,因此她擺出了一副嚴厲中立的面孔,從口袋裡拿出一隻一又四分之一碼長的長統襪,開始使勁織了起來。華茨大夫認為人兩隻手閑下來就會像魔鬼撒旦一樣多嘴,所以奧菲利亞小姐總是隨身帶著長統襪作為應付這類局面的特效藥。她緊閉雙唇,等於明明白白地對瑪麗說,「你不必枉費力氣讓我說話了,我不想摻和到你們的事情裡去。」——實際上她的表情和一隻石頭獅子那樣冷淡。但是瑪麗並不在乎,她可有人可以訴說了,覺得自己有責任說話,這就足夠了。她再一次拿過嗅瓶聞了聞,提起了精神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我和聖·克萊爾結婚的時候把自己的財產和僕人都帶了過來,從法律上來講,我有權按我自己的方式來管理他們;聖·克萊爾有他的財產,他的僕人,他按他的方式來管理他們,我沒有意見;可是聖·克萊爾就是要干涉我。他對一些事情,特別是對如何對待僕人有著不切實際的、十分過分的想法,他的表現讓人覺得他把僕人看得比我重,也比他自己重,因為他聽任他們惹出許多麻煩來卻一點都不管。雖說聖·克萊爾看上去脾氣一般來說很好,可是其實他在有些事情上非常可怕——簡直讓我害怕。他定下了一條規矩:這個家裡除了他和我,別的人不論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許打人;他在這件事上十分嚴厲,連我都不敢阻撓他。唉,你能看得出這會引起什麼結果。就是僕人個個都爬到他頭上去,聖·克萊爾也不會動一動手指頭,而我——你知道要求我來作出努力那實在是太殘酷了。這些僕人,你知道,只不過是些大孩子而已,不管教不行。」

  「這我倒不知道,感謝上帝我不知道!」奧菲利亞小姐唐突地說。

  「啊,可是如果你在這裡待下去,你就會知道一些的,而且會為此吃苦頭。你真不知道這些僕人是群多麼惹人生氣、愚蠢、粗心大意、不講道理、幼稚、忘恩負義的傢伙。」

  瑪麗一談到這個話題,似乎總是精神十足。這時她張開了眼睛,好像忘記了自己的衰弱無力。

  「你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們每日每時處處給當家人惹的各種各樣的麻煩。可是把這些去向聖·克萊爾訴說是一點用也沒有,他說出的話才叫怪呢。他說是我們把他們變成這樣子的,因此就應該對他們寬容;說他們的毛病都是我們造成的,我們一手造成這些毛病又去懲罰他們是殘酷的。他說我們要是處於他們的地位也不會比他們強。好像可以從僕人的情況推論到我們似的!」

  「難道你不相信上帝是用造我們的同樣血肉造的他們嗎?」奧菲利亞小姐唐突地問道。

  「不相信,我才不會相信呢!真是說得好聽!黑人是低等人種。」

  「難道你不認為他們有永生的靈魂嗎?」奧菲利亞小姐越來越氣憤地說。

  「啊,唉,」瑪麗打著哈欠說,「那個嗎,當然啦——誰也不懷疑那一點;至於把他們和我們放在平等的地位,知道嗎,就好像這兩者可以比較似的,哎呀,這是不可能的!聖·克萊爾真的和我談過,好像把奶娘和她丈夫分開就和把我和我的丈夫分開是一樣的。這根本不能比較嘛,奶娘不可能具有我應有的感情,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事嘛,——當然是不同的,——可是聖·克萊爾就是假裝看不見。就好像奶娘會像我愛伊娃那樣愛她的小髒孩子似的!可是聖·克萊爾有一次居然明知我身體不好有多麼痛苦卻嚴肅地想說服我,說我有責任讓奶娘回去,另找一個人替代她。這可有點過分了,連我都無法忍受了。我很少發脾氣,我的原則是默默忍受一切,這是做妻子的苦命之處,我忍受下來。但是那次我可大大地發了脾氣,他從此再也沒有提起這事。但是從他的神情,從他說的一些小事上我看得出來他的想法絲毫也沒有改變。這可真讓人受不了,讓人生氣!」

  奧菲利亞小姐顯然是害怕自己會說出什麼來,便一個勁地織著襪子,這動作意味深長,只可惜瑪麗不懂。

  「所以你看見了,」瑪麗繼續說,「你要管理的是什麼:一個沒有任何準則的家,僕人可以為所欲為,隨心所欲,各取所需,全靠我以病弱之軀維持著局面。我身邊老放根皮鞭子,有時候我真抽他們,可是這太累人了,要是聖·克萊爾像別人那樣對待僕人就好了——」

  「怎麼個對待法?」

  「啊,把他們送進拘留所,或者別的一些地方去挨鞭子呀。這是惟一的辦法。我要不是身體這麼弱,相信會以聖·克萊爾兩倍的精力來管理這個家。」

  「聖·克萊爾是怎麼設法管理的呢?」奧菲利亞小姐問,「你說過他從來不打僕人。」

  「啊,你知道男人比我們威嚴,對他們來說管理僕人要比我們容易。還有,如果你直視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特別,他如果斬釘截鐵地說話時,眼睛裡有一道光,連我自己也害怕,僕人們就知道他們必須聽從。一旦聖·克萊爾認起真來,他眼睛一轉就能做到我大發脾氣罵人都做不到的事。啊,聖·克萊爾管理起僕人來一點不用費力氣,因此他一點也不體諒我。可是等你來管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不嚴厲一些根本不行,——他們是真壞,真懶,真不老實。」

  「又在彈老調了,」聖·克萊爾溜達著走進屋子說,「這些可惡的傢伙將來算起總賬來時可真還不清啦,特別是懶惰這一筆!你看,堂姐,」他一面在瑪麗對面的一張躺椅上伸直身子躺下一面說,「按我和瑪麗給他們樹立的榜樣,他們這種懶惰簡直無法原諒。」

  「好了,聖·克萊爾,你真夠嗆!」瑪麗說。

  「是嗎?怎麼,我還以為自己挺不簡單,說了句對的話呢。瑪麗,我一向總是努力支持你的言論的。」

  「你知道你根本不是這個意思,聖·克萊爾。」瑪麗說。

  「噢,那我一定弄錯了。親愛的,謝謝你糾正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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