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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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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故意來惹我生氣。」瑪麗說。 「得了,瑪麗,天熱起來了,我又剛和阿道爾夫吵了半天,搞得我疲憊不堪,所以求你別那麼彆扭,讓人能在你的笑臉下休息休息。」 「阿道爾夫怎麼啦?」瑪麗問道,「那個傢伙的無禮已經發展到我完全不能忍受的地步了。我只希望能讓我按我的意思來管教他一段時間,我會讓他服帖聽話的!」 「親愛的,你說的和你平時的言論一樣,一針見血很有見識,」聖·克萊爾說,「至於阿道爾夫嘛,事情是這樣的:很久以來他一直在模仿我的風度和老練,最後竟然把自己當成主人了,我不得不讓他看清自己的錯誤。」 「你是怎麼做的?」瑪麗問。 「啊,我不得不讓他清清楚楚地懂得我希望有些自己的衣服留著自己穿;同時,我對他揮霍香水限了量,而且殘酷到只許他動用一打我的亞麻布手絹。道爾夫①對這最後一條特別生氣,我不得不像個父親那樣和他談,讓他想通。」 ﹛①道爾夫,為阿道爾夫之昵稱。﹜ 「啊,聖·克萊爾,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怎麼對付僕人?你這麼放縱他們,真不像話!」瑪麗說。 「怎麼啦?這個可憐的傢伙想學主人的樣又有什麼害處呢?如果我對他的教育不力,使他只擅長於香水和亞麻布手絹,我為什麼不應該給他這些呢?」 「你為什麼對他教育不力?」奧菲利亞小姐直率明確地問道。 「太麻煩了,——懶惰,堂姐,懶惰啊,——懶惰毀掉的人是數不勝數呀。要不是因為懶惰,我自己早成了個完美無缺的天使了。在佛蒙特你們的老大夫博特倫總是說懶惰是『道德上罪惡之本』,我也有點這樣相信了,這無疑是個可怕的想法呀。」 「我認為你們這些奴隸主責任重大,」奧菲利亞小姐說,「無論怎樣我也不願承擔這種責任。你們應該教育你們的奴隸,把他們當作有理性的人對待,——當作具有永生的靈魂的人來對待,你們將來要和他們一起站在上帝的審判台前的。這就是我的看法,」這位善良的女人說。整個上午在她心中不斷增強的潮水般的亢奮突然迸發了出來。 「啊,好啦,好啦,」聖·克萊爾很快站起身來說道,「你對我們瞭解些什麼?」他走到鋼琴前坐下彈起了一支輕鬆活潑的曲子。聖·克萊爾在音樂上無疑很有天賦,指法靈活有力,手指像小鳥般迅速掠過鍵盤,輕盈而果斷。他彈了一曲又一曲,像是要通過彈奏讓自己的心情好起來。最後他推開樂譜,站起身來高興地說,「堂姐,你剛才這番話說得很好,你盡到了你的責任。總的來說,我更尊重你了。我毫不懷疑你扔給了我一顆真理的鑽石,儘管你也看到了它正正打在我的臉上,所以一開始我並不能賞識它。」 「我可看不出這類談話有什麼用處,」瑪麗說,「我敢說,要是有人比我們對待僕人更好,我倒要領教領教他們是誰。可是這樣做對僕人沒有什麼好處——一點點好處也沒有,——他們只是越變越壞。至於說開導他們之類的事,我敢說我是和他們談得筋疲力盡嗓子都啞了,告訴他們應盡的責任等等一切;他們什麼時候想去做禮拜也可以去,雖說他們笨得像群豬,牧師的佈道一個字也聽不懂,所以我認為他們去也沒什麼大用處,可是他們還是去的,因此他們什麼機會都有。但是像我說過的那樣,他們是低等人種,而且永遠都是低等人種,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就是再努力,也是白費力氣。你知道,奧菲利亞堂姐,我是努力試過了,而你沒試過。我生在他們之中、長在他們之中,所以我知道。」 奧菲利亞小姐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多的了,因此一聲不響地坐著。聖·克萊爾吹起了口哨。 「聖·克萊爾,我希望你別吹口哨,」瑪麗說,「一吹我頭更痛了。」 「我不吹了,」聖·克萊爾說,「還有什麼別的你不希望我做的事嗎?」 「我希望你對我受的折磨有點同情心;你從來都不關心我。」 「我親愛的愛指責人的天使啊!」聖·克萊爾說。 「你這樣對我講話真叫人生氣。」 「那麼你要我怎樣對你講話呢?我按吩咐講話,——你提什麼樣的要求都行,——只要能使你滿意。」 一陣快活的笑聲從院子裡穿過遊廊上的綢窗簾傳了進來,聖·克萊爾走出去,掀起窗簾,也笑了起來。 「什麼事?」奧菲利亞小姐走到欄杆旁問道。 院子裡湯姆坐在一張長滿青苔的小凳上,每一個扣眼裡都插滿了茉莉花,伊娃正快活地笑著把一個玫瑰花環套在他脖子上。然後她像只小小的麻雀在他膝頭坐下,依然笑個不停。 「啊,湯姆,你的樣子真滑稽!」 湯姆莊重而慈祥地微笑著,他一聲不響,但似乎也和小主人一樣很開心。當他看見主人時,帶著一些歉意和不安抬起頭來。 「你怎麼能讓她這樣做?」奧菲利亞小姐說。 「為什麼不能?」聖·克萊爾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似乎很不像話。」 「一個小孩去愛撫一條大狗,即使是只黑狗,你也不會認為有什麼害處;但是如果是個有思想、有理智、有感情、靈魂不滅的人,你就不寒而慄了。老實承認吧,堂姐。我很瞭解你們一些北方人的感情,我們沒有這種感情並不說明我們有絲毫長處,但是我們的習俗做了基督精神應做的一點,即消除了個人偏見的感情。我在北方旅行時常常注意到你們的個人偏見要比我們重得多。你們像厭惡蛇或者癩蛤蟆那樣厭惡黑人,然而對他們遭受的不平你們卻又十分氣憤。你們不願他們受虐待,可是你們自己不願和他們打任何交道。你們願把他們送回非洲去,這樣可以不聞不見為淨,然後派上一兩個傳教士去作出自我犧牲,簡單地幫他們提高一下。難道不是這樣嗎?」 「唉,堂弟,」奧菲利亞小姐沉思著說,「你說的可能有點道理。」 「要是沒有孩子,窮人和卑賤的人怎麼辦呢?」聖·克萊爾靠在欄杆上說。他看著伊娃領著湯姆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孩子是惟一真正的民主主義者。湯姆現在是伊娃心目中的英雄,他講的故事在她眼裡是奇跡,他唱的歌和美以美會的讚美詩比歌劇都好聽,他口袋裡的那些一文不值的小玩意是個寶藏,而他則是最最了不起的黑皮膚湯姆。孩子是伊甸園中的一朵玫瑰,上帝專門把這朵花拋給世上的窮人和卑賤的人,此外他們就得不到什麼了。」 「很奇怪,堂弟,」奧菲利亞小姐說,「聽你這番話,幾乎會以為你是位教授呢。」 「教授?」聖·克萊爾問。 「是呀,一位神學教授。」 「完全不是,不是你們城裡人說的教授,恐怕更糟的是,也不是個實踐者。」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 「說是最容易的事了,」聖·克萊爾說,「我記得莎士比亞劇裡一個人物說過『要我對二十個人講應該如何做容易,要我做二十個人中的一個按自己講的去做就不那麼容易了。』①什麼也比不上分工合作,我的長處在於言,而堂姐,你的長處在於行。」 ﹛①見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二場。這是女主人公波霞對女僕所說的話。﹜ 此時湯姆的外部環境,誠如世人所說,是無可抱怨的了。小伊娃非常喜歡他——出於她高尚可愛的天性和本能的感激之情——因而促使她向爸爸提出請求,在她散步或坐車出門時,只要需要僕人陪著,就由湯姆專門照應她;湯姆得到吩咐,只要伊娃小姐需要他,他就放下別的事去侍候她,——讀者可以想像,對於湯姆這是多麼愉快的命令。他總是穿戴得很整齊,因為聖·克萊爾在這一點上特別挑剔。 湯姆在馬廄裡的活兒十分清閒,主要是每天去照料一下,檢查一番,指導一個手下人幹活;因為瑪麗·聖·克萊爾宣佈過,湯姆走近她時身上不許有任何馬的氣味,不許讓他幹任何會沾上難聞的氣味的活,因為她的神經系統絕對承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只要聞到一絲臭氣就足以讓她撒手人寰,立刻結束她在人世的苦難。因此湯姆穿著刷得乾乾淨淨的絨面呢衣服,頭戴光滑滑的獺皮帽,腳登亮鋥鋥的靴子,袖口和領子一塵不染,加上他嚴肅和善的黑面孔,體面得像迦太基的大主教。在古代,黑人就是這樣子的。 而且,他所處的環境十分美,這是黑人這個感受力強的種族決不會漠視的一個方面。湯姆也確實在不聲不響地快活地享受著一切:小鳥、鮮花、噴泉、芬芳的空氣,以及庭院的光和美;還有廳堂裡的絲綢簾子、油畫、枝形掛燈、雕像和金碧輝煌的色彩,使湯姆覺得這些廳堂就像阿拉丁的宮殿一般①。 ﹛①《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阿拉丁和神燈》中燈神變出的金碧輝煌的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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