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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第十八章 奧菲利亞小姐的經歷及見解

  我們的朋友湯姆在獨自天真地冥想時,常將自己幸運地落在聖·克萊爾家做奴隸一事和約瑟在埃及①的遭遇相比。事實上,隨著時間的逝去,湯姆越來越受主人的器重,這個比喻也就越來越確切了。

  ﹛①約瑟在埃及的遭遇見《舊約·創世記》第37至50章。約瑟被父寵愛而遭諸兄忌恨,被賣給奴隸販子後到了埃及。他釋埃及王夢,說埃及將有七年豐收,然後七年乾旱。他建議儲糧備荒。由於防災有功,被封為宰相。他終身生活在埃及,一百一十歲時去世。﹜

  聖·克萊爾是個懶散的人,花錢大手大腳。在此之前,採購供應的事主要由阿道爾夫負責,他在花錢大手大腳揮金如土上和他的主人簡直分毫不差,兩個人齊心合力高速地消耗著財富。湯姆多年以來已經習慣於把照管主人家的財產作為自己分內的事,他看到這家人在開銷上這樣浪費,實在難以壓下自己的不安,便有時以黑奴階級常用的溫和、間接的方式,提出自己的建議。

  起初聖·克萊爾只是偶爾在這方面支使他一下;但是湯姆頭腦清楚,辦事能力強,這給了聖·克萊爾很深的印象,越來越信任湯姆,逐漸全家的採購供應都交給他來辦了。

  「不,不,阿道爾夫,」有一天阿道爾夫對權力被剝奪一事表示不滿時,聖·克萊爾說道,「別去干涉湯姆。你只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湯姆卻知道開銷和節制。如果我們不讓人去經管,錢總有一天可能花光的。」

  湯姆得到了一個大手大腳的主人的無限信任,他交給湯姆鈔票時連看也不看是多少錢,拿到找回的錢數也不數就往口袋裡一塞。湯姆有著一切中飽私囊的機會和誘惑,他之所以沒有這樣做,完全是由於他毫不動搖的純樸的天性,加上宗教信仰的力量。對於具有這種天性的人來說,對他的無限信任本身就是使他嚴格地做到一絲不苟的約束力量。

  至於阿道爾夫,情況可就不一樣了。他自私又放縱自己,主人又不嚴加約束,因為聖·克萊爾覺得放任比管束要省事,結果阿道爾夫在自己和主人之間不分彼此,一片混亂,有時連聖·克萊爾也覺得很難辦。他的良知告訴他這樣訓練僕人是不公道的,是很危險的。他無時無處不在自責,但這種感情又沒有強烈到使他決然改變做法。同時正是這種自責感反過來使他更加縱容僕人。對於最嚴重的錯誤他也是輕輕放過,因為他對自己說,如果他盡到了責任,僕人就不會犯這些錯誤了。

  對於他這位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年輕主人,湯姆有著一種交織著效忠、崇敬和慈父般掛念的古怪感情。聖·克萊爾從不讀《聖經》,從不去教堂,對經到見到的一切隨意取笑,星期天晚上總是消磨在歌劇院或者話劇院裡,出席酒會,晚宴,上俱樂部,各種應酬實在是過於頻繁,——這一切湯姆和別人一樣看得清清楚楚,據此他確信「老爺不是個基督徒」,——不過他是不會急於向任何人說出這一點的,但是當他獨自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時,他常常以自己純樸的方式為他祈禱。但這絕不是說湯姆不會時而以自己的方式、帶著黑奴中常見的策略說出自己的見解。例如在我們上文描述過的那個禮拜日的第二天,聖·克萊爾應邀參加一個有各種名貴好酒的宴會,在夜裡一兩點鐘時才被人送回家來,當時的狀態是肉體已戰勝了精神。湯姆和阿道爾夫幫他寬衣上床,阿道爾夫興高采烈,顯然把主人醉酒這事當作好玩的笑話,看到湯姆的驚恐神色,他大笑起來,說他土包子一個。而湯姆也確實單純,一夜基本沒合眼,為自己年輕的主人祈禱。

  「哎,湯姆,你還等什麼?」第二天早上聖·克萊爾穿著晨衣趿著拖鞋坐在書房裡,他剛交給了湯姆一些錢,吩咐他去辦事,見他仍站著不走,又補充問道,「不是都清楚了嗎?」

  「恐怕沒有呢,老爺。」湯姆一臉嚴肅的神情說道。

  聖·克萊爾放下手裡的報紙和咖啡杯,看著湯姆。

  「怎麼了,湯姆,什麼事?怎麼臉板得像死了人似的。」

  「我覺得非常難過,老爺。我一直覺得老爺對誰都會很好的。」

  「啊,湯姆,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好了,說吧,你有什麼要求吧?你缺少什麼東西是不是,先來這麼個開場白。」

  「老爺向來對我很好,這上頭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可是有一個人老爺對他不好。」

  「怎麼了,湯姆,你怎麼吞吞吐吐的,直說吧,你是指什麼?」

  「昨天夜裡一兩點鐘的時候我有了這個想法,我那時琢磨了這件事,老爺對自己不好。」

  湯姆說這番話時背對著主人,手握著門把手。聖·克萊爾感到自己臉刷地紅了,但他笑了起來。

  「啊,原來是這點小事。」他輕快地說道。

  「小事!」湯姆說著突然轉過身來跪了下去,「啊,親愛的年輕的老爺!我怕這會葬送你的一切——一切——肉體以及靈魂。《聖經》上說,『酒咬人如大蟒,刺人如小毒蛇』①啊,我親愛的老爺!」

  ﹛①見《舊約·箴言》第23章第32節。﹜

  湯姆聲音哽塞,淚如雨下。

  「你這可憐的傻瓜!」聖·克萊爾自己眼中也含著淚,他說,「起來吧,湯姆,我不值得你為我流淚。」

  但是湯姆臉上一副懇求的神情,不肯起來。

  「好吧,我不再上這些該死的無聊地方去了,湯姆,」聖·克萊爾說,「我保證不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早就停止這樣做,我一向鄙視這一套,為此也鄙視自己。——好了,湯姆,擦擦眼睛乾活去吧。好啦,好啦,」他又說,「別祝福我,我不是那麼好的。好啦,」他輕輕把湯姆推向門口,說,「我向你保證,湯姆,你不會再看見我這樣做了。」湯姆心滿意足地擦乾眼淚走了。

  「我一定要對他守信用。」聖·克萊爾關上房門,自言自語道。

  聖·克萊爾確實守信,——因為粗俗的肉欲之樂,就他本性而言,對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引誘力。

  在此期間,我們的朋友奧菲利亞小姐已經擔起了操持一個南方家庭的重擔,誰將詳細記載她的無數磨難呢?

  南方家庭裡,由於女主人的性格和能力不同,培養出的奴隸也就有了巨大的差別。

  在南方和北方一樣,有些女人具有卓越的管理才能和教育手腕,這樣的女人好像能輕而易舉地不必採取任何嚴厲手段就把自己小小莊園上的各色奴隸管理得俯首聽命,井然有序,和諧共處;能夠根據各人的特點,做到取長補短,從而建立和諧而有秩序的一個機制。

  我們前面已經描寫過的謝爾比太太就是這樣的一個主婦;讀者也可能記得遇見過這樣的主婦。如果這樣的人在南方並不多見,那是因為在世界上這樣的人也不多見;南方並不比別的地方少。在這樣的人存在的地方,她們會把那個獨特的社會環境當作展示自己理家才能的絕好機會。

  瑪麗·聖·克萊爾不是這樣一個主婦,她母親也不是。她懶惰而幼稚,既無章法又無遠見,實難指望經她調教出來的奴僕會有什麼不同。她對奧菲利亞小姐描述的會在家中見到的混亂狀態,說得一點不過火;雖說她並沒有指出其根源何在。

  奧菲利亞小姐攝政的第一天四點鐘就起床了,收拾好自己的臥室後(她從來到這裡之後始終自己收拾房間,這使女僕十分驚異),就準備向家裡凡是她掌管著鑰匙的櫃子和壁櫥大舉進攻。

  那天,儲藏室、床單桌布櫃、瓷器櫃、廚房和地窖全都經過了嚴格的檢查,角角落落裡多年不見天日的東西全都搜出來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其數量之多,使掌管廚房和臥室的諸侯列強們大驚失色,在僕人內閣中引起了對「這些北方來的太太小姐們」的竊竊私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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