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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廚師頭老黛娜是廚房裡一切事務的總管和權威,她認為自己的特權受到了侵犯,感到憤慨異常。大憲章時代①任何封建貴族對於朝廷對自己的權力的侵犯所表現出的憤慨都不會比黛娜的更為強烈。

  ﹛①指十三世紀初之大憲章運動時期,英王約翰被迫簽訂大憲章(1215年),保障人民的自由權利。﹜

  黛娜本身就是個人物,不向讀者稍作介紹對她是不公平的。她和克洛大嬸一樣,天生就是個好廚子,——烹調本是非洲人固有的才能;但是克洛訓練有素、有條有理、在日常工作中井然有序,而黛娜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和所有的天才一樣,自以為是、固執己見、古怪乖僻之極。

  像現代某種哲學家一樣,黛娜對一切形式的邏輯和理性全都嗤之以鼻,完全依賴直覺判定是非,在這一點上她是毫不動搖的。無論有多大的本事、多大的權威或作出多少解釋,都決不能使她相信別的法子比她的法子強,或者她在做任何一件小事上所採取的辦法可以容許有任何改變。這一點在她和瑪麗的母親、她的老主人之間是有默契的,而「瑪麗小姐」(黛娜總是這樣稱呼她,在她結婚之後也沒有改口)覺得順著她比和她鬥要省事,因此黛娜在她的領地裡一向說一不二。她做到這一點也並不困難,因為她擅長於使用這一外交手腕,即在態度上千依百順而在措施上寸步不讓。

  黛娜還熟知製造各式各樣藉口這門藝術的秘訣。她的格言是,廚師做事永遠不會出錯。在南方家庭的廚房裡,廚師可以把任何一件罪責和缺點推到無數替罪羊的頭上和肩膀上去,這樣她自己可以永遠保持完全正確。要是一頓飯的任何一部分做得不好,必定會有五十個無可爭辯的原因,責任無疑在黛娜之外的五十個人身上,對於這些人黛娜的申斥是毫不留情的。

  不過黛娜最後的成品很少出過問題。儘管她做事的方式迂回曲折,完全不考慮時間和地點,儘管她的廚房總像剛剛經歷過一場颶風的劫難,每件炊具放的地方恨不得有三百六十五處,但是如果你耐心等待,到時候她做的一餐飯總會按次序端上來,手藝之高連美食家也挑不出毛病來。

  現在正是開始準備晚餐的時候。黛娜做一切事情都喜歡從從容容的,需要長時間地停下來休息或考慮。這時她正坐在廚房地上抽一根又粗又短的煙斗。她煙癮很大,每當她感到做事需要靈感時,就會把煙斗像香爐般點起,這是黛娜乞靈於家務女神的方法。

  坐在她四周的是充滿南方家庭中的一群小黑奴(他們的數目越來越多),在剝豌豆、削土豆、擇雞毛,以及做著各種準備工作。黛娜時不時地打斷沉思用身邊放著的做布丁用的棍子捅捅這個,敲敲那個的腦袋。她對這些卷毛小黑人實行殘暴的統治,似乎認為他們生來只有一個目的,用她的話來說,就是「省得她多走路」。她自己在這個制度下長大,現在則在不折不扣地對此身體力行。

  奧菲利亞小姐在宅中其他部門進行完調整改革之後,這時來到了廚房裡。黛娜已從各方聽到了一些情況,決定採取保守的防禦態勢;她在心裡拿定了主意,不進行任何實際的、看得出來的反抗,但對一切新措施都置之不理,加以反對。

  廚房是一間很大的房子,地面是磚鋪的,一個巨大的舊式爐灶占了整整一面牆,聖·克萊爾早就想說服黛娜換上方便的新式爐灶,全是白費口舌。她才不換呢。黛娜對古老的不方便的東西特別有感情,沒有哪個蒲西派信徒①或哪派保守人士比黛娜更頑固不化的了。

  ﹛①十九世紀英國國教內發生的一場改革運動,因起源于牛津大學,史稱「牛津運動」,主張恢復天主教教義和儀典。其領導人之一為蒲西,蒲西派即保守派的意思。﹜

  聖·克萊爾剛從北方回來時,對叔父家廚房管理的制度和秩序印象極深,便給自己家的廚房置辦了大批櫥櫃、抽屜櫃以及各種設備,想以此在廚房形成系統的管理。他樂觀地認為這對黛娜的工作可能會有好處。他真是枉費心機,還不如把這些給了松鼠或喜鵲去做窩。櫃子和抽屜越多,黛娜就越有地方去放破布、梳子、舊鞋、絲帶、不要了的假花,以及她喜愛的各種小物件。

  奧菲利亞小姐走進廚房時,黛娜沒有起身,而是繼續異常平靜地抽她的煙斗,表面上專心致志地監督周圍幹活的人,暗地裡卻從眼角偷偷觀察奧菲利亞小姐的行動。

  奧菲利亞小姐開始打開抽屜櫃。

  「這只抽屜是放什麼的,黛娜?」她問道。

  「隨便放點什麼都方便,夫人。」黛娜說。看來的確如此,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奧菲利亞小姐最先從裡面抽出來的是一塊血跡斑斑的精緻的織花桌布,顯然是用來包過生肉。

  「這是什麼,黛娜?你不會拿太太最好的桌布來包肉吧?」

  「啊呀,上帝,不會的;一時找不到毛巾,我才用它包的。我拿出來準備洗的,所以才放在了那個抽屜裡。」

  「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奧菲利亞小姐自言自語道,一面把抽屜裡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裡面有兩三粒肉豆蔻和一個肉豆蔻擦子,一本美以美會的讚美詩,兩條用髒了的馬德拉斯布手絹,一些毛線和毛活,一紙包煙草,一個煙斗,幾塊餅乾,一兩隻裝著點頭油的鍍金小瓷碟,一兩隻很薄的舊鞋,一個用別針仔細別住的法蘭絨小包,裡麵包著小白洋蔥頭,幾條織花餐巾,幾塊粗毛巾、線和幾根織補用的針,還有幾個破紙包,裡麵包的各種香料漏進了抽屜裡。

  「黛娜,你的肉豆蔻放在什麼地方?」奧菲利亞小姐問道,看樣子是拼命在壓著性子。

  「哪兒都放,夫人,上面那只破茶壺裡有點,那邊櫃子裡有一點。」

  「這個擦子裡也有。」奧菲利亞小姐說著把那幾粒肉豆蔻拿了起來。

  「哎呀,是的,我今天早上放在那兒的,——我喜歡把東西放在順手的地方,」黛娜說,「嘿,傑克!你停下手來幹嗎?小心挨打!你們那邊老實點!」她說著把棍子伸向那個罪犯。

  「這是什麼?」奧菲利亞小姐拿起裝著頭油的碟子問。

  「哎呀,那是我的頭油;——我放在那兒用起來順手些。」

  「你拿女主人最好的碟子放頭油嗎?」

  「天哪,那是因為我忙得要命,時間又緊,——我正打算今天就換個東西裝的。」

  「這兒有兩條織花餐巾。」

  「那是我放在那兒的,準備哪天洗出來。」

  「你這兒難道沒有專門放要洗的東西的地方嗎?」

  「啊,聖·克萊爾老爺說他買的那個櫃子就是放這些東西的,可是有時候我喜歡在那櫃子上和麵或者放我的東西,再說那櫃子蓋開起來也不方便。」

  「你為什麼不在那張揉面桌上和麵呢?」

  「哎呀,夫人,上面放滿了盤子啦什麼的,哪兒有地方和麵呀,——」

  「可是你應該把盤子洗乾淨放好。」

  「洗盤子!」黛娜提高嗓門說道,她的火氣上來了,顧不上平素那份恭恭敬敬的態度了,「小姐太太們懂得什麼幹活上的事情,我倒想知道知道?要是我把時間全花在洗盤子收好盤子上,老爺什麼時候才能吃上飯?瑪麗小姐從來沒有這麼吩咐過我。」

  「這兒還有洋蔥呢。」

  「老天,對啦,」黛娜說,「原來我放在這兒了,我都忘記了。那是我留著專門為今天燉菜用的,我忘了給包在這塊舊法蘭絨裡了。」

  奧菲利亞小姐拿出了那幾個包香料的破紙包。

  「希望夫人別動那些包。我喜歡東西放在我知道的地方。」黛娜堅定明確地說。

  「可是你不會要有破洞的紙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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