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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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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倒起來方便。」黛娜說。 「可是你看撒得滿抽屜都是。」 「天哪,不錯!要是夫人把東西這麼亂翻亂倒一氣,當然會撒得滿抽屜都是。你已經撒了不少了,」黛娜擔心地走到抽屜櫃前說,「夫人只要上樓去待著,等到該大掃除的時候,我會把一切整理好的,可是太太小姐們在這裡礙我的事,我是什麼也幹不成的。喂,山姆,別把那個糖碗給小娃娃,你要是不留神瞧我打破你腦袋。」 「我要把廚房徹底檢查一遍,這次把東西都整理好,黛娜,以後就由你來保持。」 「啊呀,天哪,菲利亞小姐,這可不是小姐太太們幹的活!我可從來沒見過太太小姐們這麼幹,我家老夫人和瑪麗小姐都沒這麼幹過,我也看不出有必要這樣做。」黛娜氣呼呼地在廚房裡走來走去,而這時奧菲利亞小姐把盤子分大小摞起;把分散在十幾處糖碗裡的糖都倒在一個容器裡;把要洗的餐巾、桌布和毛巾揀出來放在一邊;親手又洗又擦,把東西整理好,其迅速和麻利勁兒使黛娜大為驚訝。 「天哪,要是北方的太太小姐們都這樣,她們可算得上是什麼太太小姐啊?」當奧菲利亞小姐離她較遠聽不見她的話時,黛娜對周圍一些手下人說,「到我大掃除以後,我的東西會和別人的一樣整整齊齊的;可是我不願意有太太小姐們在這兒礙我的事,把我的東西放得我找也找不著。」 說句公道話,黛娜不定期地一時興起之時,也做過改革和整頓工作,她自己稱之為「大掃除的時候」,那時她會勁頭十足地動手,把每個抽屜和櫃子全都抖落個底朝天,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或桌子上,使平時就亂糟糟的廚房更亂上七倍。然後她點上煙斗,不慌不忙地整理起來。她察看著每件東西,還對它們發表著議論;她指使所有的小黑奴拼命擦洗白鐵器皿;一連幾個小時都是忙忙亂亂的。對所有問她的人,她都說她在「大掃除」,讓人滿意而去。「她可不能讓事情這樣繼續下去了,她得讓這些小傢伙把這兒保持得整潔一點。」 不知怎的,黛娜總是想像她自己是整潔的化身,這方面如果有任何不足,都是由那些小傢伙和家裡其他人造成的。當所有的白鐵器皿都擦洗乾淨、桌子刷洗得雪白、一切礙眼的東西都塞進了洞眼和角落裡不再看得見的時候,黛娜就會穿上一身漂亮衣服,系上一條乾淨圍裙,頭上高高地包一條鮮豔的馬德拉斯布頭巾,告誡所有竄來竄去的「小傢伙」不許進廚房來,因為她要保持廚房的整潔。說實在的,碰到她這種一時興起的時候,全家人都會感到不便,因為黛娜會對擦洗乾淨的白鐵器皿產生強烈的感情,堅持不論什麼原因都不能再用這些器皿,——至少在「大掃除」時期的熱情減退以後才能再使用。 奧菲利亞小姐幾天中就把宅子裡每個部門都進行了徹底改革,使之井然有序。但是她的這番努力在一切需要僕人配合的部門,就像西緒福斯①和丹奈斯諸女②的努力一樣,全成了徒勞。絕望之中她有一天去求助於聖·克萊爾。 ﹛①希臘神話中狡猾的科林斯國王,被罰在地獄把巨石推到山上,但快推到山頂時巨石又滾下,只得重新再推,如此永無終止。﹜ ﹛②希臘阿爾戈斯王丹奈斯有五十個女兒,嫁給了丹奈斯孿生兄弟埃吉普圖斯之五十個兒子為妻,其中四十九人均依丹奈斯之命在新婚之夜殺死了丈夫,死後被罰在地獄中做苦役,將水注入無底罐,如此永無終止。﹜ 「在這個家裡根本沒法建立個什麼制度!」 「確實,是沒辦法。」聖·克萊爾說。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無能的管理,這樣的浪費和這樣的混亂!」 「我相信你是沒見過。」 「你要是管家,就不會這樣漠不關心了。」 「我親愛的堂姐,你最好還是徹底弄明白,我們這些主人分成兩個階級:壓迫者和被壓迫者階級。我們這些好脾氣的、痛恨嚴厲措施的人決心忍受諸多不便。如果我們為了自己的方便非得在周圍蓄養一批拖遝、散漫、沒有受過教育的奴隸的話,那麼就得承擔這樣做的後果。我也見過少數具有特殊本事的主人,不必採用任何嚴厲措施就能把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條;但我不是這種人,——因此我很久以前就下了決心,一切聽之任之。我決不讓這些可憐的傢伙們挨打,給打得皮開肉綻,他們也知道這一點,——因此他們就明白權杖是在他們的手裡拿著。」 「可是沒有時間概念、東西隨手亂放、沒有任何秩序——一切都這麼無一定之規,怎麼行呢!」 「我親愛的佛蒙特來的堂姐,你們這些北極人把時間看得太重了!對於一個時間多得不知怎麼打發的人來說,時間有什麼用呢?至於說一定之規,當你除了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看書報之外別無他事可做之時,早飯晚飯早開一個小時或晚開一個小時根本沒有關係。拿黛娜來說,她給你準備了一餐豐盛的晚飯,——湯、濃味蔬菜燉肉、烤雞、甜點、冰淇淋等等一切,——而這一切都是她在那個亂七八糟、黑乎乎的廚房裡創造出來的,我認為她能做到這一點十分了不起。可是,上帝保佑我們!如果我們下到廚房裡去,看看那做飯時煙氣騰騰、到處有人蹲著幹活,以及奔跑忙亂的樣子,我們恐怕就會咽不下飯了!我的好堂姐,你就把自己從這一切裡解脫出來吧!這超過了天主教苦行的要求,也不比它更有益處,結果只會使你發脾氣,而且使黛娜不知所措。你就隨她去吧。」 「可是,奧古斯丁,你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麼情況呢。」 「我不知道?難道我不知道擀麵杖在她床底下,肉豆蔻擦子和煙葉一起放在她口袋裡,——有六十五隻不同的碗裝糖,宅子裡每個旮旯都有一隻,——她有時候用餐巾洗盤子,有時候又用塊破襯裙布洗?可是重要的是她做出可口的晚餐,煮出絕妙的咖啡。你應該像衡量勇士和政治家一樣來衡量她:看她的成績。」 「可是那浪費,——這麼大的開銷!」 「啊,好吧,把能鎖的全鎖起來,你管鑰匙。每次發一點,剩沒剩下不要去問,——這並不是最好的辦法。」 「奧古斯丁,我很不安,總感到這些僕人不是絕對的誠實。你能肯定可以信賴他們嗎?」 奧菲利亞小姐提出這個問題時那嚴肅和焦急的神情不禁使奧古斯丁大笑了起來。 「啊,堂姐,這可太妙了,——誠實!——好像能指望這一點似的!誠實!——當然他們不誠實。他們為什麼要誠實?究竟有什麼東西使他們要誠實呢?」 「那你為什麼不教育他們呢?」 「教育!廢話!你認為我應該教育他們些什麼?我可真像個教育者!至於說瑪麗,如果我讓她來管理的話,她肯定會有足夠勁頭把莊園上的黑奴全整死,但她也無法搞掉他們的欺騙性。」 「就沒有誠實的黑奴嗎?」 「偶爾有個把,天生就極度單純可靠,非常忠實,多麼壞的影響也觸不動他。可是你要明白,黑人孩子從吃奶時起就感覺到和看到他除了欺騙,別無出路。和自己的父母、女主人、一起玩耍的小少爺小姐們要相處就只能欺騙。狡猾和欺騙成了必需的、無法避免的習慣。指望他是別的樣子是不公平的,不應該因此而懲罰他。至於說誠實嘛,奴隸們處於依賴和半幼稚狀態,根本無法使他們認識產權問題,或者感覺到即使他們弄到手,主人家的東西也不是他自己的。至於我嘛,我看不出來他們怎麼能誠實起來。像湯姆這樣的人真是——真是道德上的奇跡。」 「那麼他們的靈魂會有什麼下場呢?」奧菲利亞小姐問。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聖·克萊爾說,「我說的只是今世的現實。事實是,為了我們今世的好處,誰都知道黑人全都給交到魔鬼的手裡去了,哪管來世會怎麼樣呢!」 「這太可怕了!」奧菲利亞小姐說,「你們真該感到羞恥才是!」 「我不感到羞恥。不管怎麼說,我們人多勢眾,」聖·克萊爾說,「走大道的人一般都這樣。你看看世界上所有的高等人和低等人,到處都一個樣:低等階級的人為了上等人耗幹了肉體、靈魂和精神。在英國如此,到處都如此;但是僅僅因為我們做法和他們稍有不同,整個基督教世界就義憤填膺,驚得目瞪口呆。」 「在佛蒙特就不是這樣。」 「嗯,是的,在新英格蘭和不使用奴隸的自由州裡,比我們要好一些,這點我承認。不過開飯的鈴響了,堂姐,讓我們把地區性的偏見暫時放一放,去吃飯吧。」 傍晚時分當奧菲利亞小姐正在廚房時,有幾個黑孩子大聲叫道:「啊,天哪!蒲露來了,還是那樣一路嘟嘟囔囔的。」 這時一個又瘦又高的黑女人走進了廚房,頭上頂著一籃子甜麵包幹和熱麵包卷。 「呵,蒲露,你來了。」黛娜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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