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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蒲露臉上有一種特別的慍怒神情,聲音悶聲悶氣。她放下籃子,蹲坐在地上,兩肘放在膝蓋上,說道:

  「啊,上帝!我要死了就好了!」

  「你為什麼希望自己死了?」奧菲利亞小姐問。

  「那我就不用受罪了。」女人眼睛不離地板,粗聲粗氣地說。

  「你為什麼老要喝醉酒,瞎折騰呢,蒲露?」一個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上房女僕一面擺動著一副珊瑚耳環一面問道。

  那女人用陰沉敵意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也許你早晚也會有這一天的,我會巴望看到這一天,我會的,那時候你也會和我一樣,高興能有口酒喝,好忘掉你的痛苦。」

  「好啦,蒲露,」黛娜說,「讓我們看看你的甜麵包幹吧,這位夫人會給你錢的。」

  奧菲利亞小姐拿出了二十幾塊麵包幹。

  「最上面一層架子上那只破罐子裡還有幾張票,」黛娜說,「你,傑克,爬上去拿下來。」

  「票,——幹什麼用的票?」奧菲利亞小姐問。

  「我們從她家老爺那裡買票,再用票買她的麵包。」

  「我一回家他們就數我的錢和票,看看零頭對不對,要是不對,他們就把我打個半死。」

  「你是活該,」那個叫簡的傲慢的上房女僕說,「誰讓你拿他們的錢去喝得醉醺醺的呢。她就是這麼幹的,夫人。」

  「我就要這麼幹,——我只能這樣生活,——喝酒來忘掉我的痛苦。」

  「你偷了主人的錢去喝得像個畜生一樣,」奧菲利亞小姐說,「你太不像話、太愚蠢了。」

  「很可能是這樣,夫人,但是我還是要喝,——是的,要喝。啊,上帝!我要死了就好了,真的,——死了就好了,脫離苦海了!」老太婆慢慢地僵硬地站了起來,把籃子頂在了頭上,但是在離開之前,她看著仍站在那裡玩弄著耳環的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女僕說:

  「你在那裡搖頭擺腦地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誰也看不起,好吧,沒關係,——你也會活到像我這樣又老又窮受盡折磨的時候。我禱告上帝你會有那麼一天,到時候看你會不會喝酒,——喝呀喝,直喝到下地獄;你也是活該——哼!」那女人惡狠狠地嚎叫了一聲後走出了廚房。

  「討厭的老畜生!」阿道爾夫說,他正在給主人準備刮臉用的熱水,「我要是她的主人,揍她揍得還要狠呢。」

  「你不可能下得了手的,」黛娜說,「她的背被打得慘不忍睹,——連衣服都穿不上。」

  「我覺得這種下等的畜生不該讓他們到體面人家來亂跑,」簡小姐說,「你說呢,聖·克萊爾先生?」她一面問阿道爾夫,一面賣弄風情地向阿道爾夫一甩腦袋。

  應該說明的是,阿道爾夫除了擅自使用老爺家的東西之外,還有使用老爺的姓名和地址的習慣,他在新奧爾良黑人圈子裡活動時用的就是聖·克萊爾先生這個稱呼。

  「我當然贊成你的意見,伯努瓦小姐。」阿道爾夫說。

  伯努瓦是瑪麗·聖·克萊爾娘家的姓,簡是她的一個女僕。

  「請問,伯努瓦小姐,是否可以告訴我這副耳環是準備明晚舞會戴的嗎?它們實在是太迷人了。」

  「真不知道,聖·克萊爾先生,你們男人的無禮會到達什麼地步!」簡一面說一面不斷甩動她那漂亮的腦袋,直甩得耳環閃閃發光,「你要再問我什麼問題,那我整晚都不跟你跳舞了。」

  「啊,你不會這麼忍心的!我真想知道你是不是會穿那件粉紅的透明薄紗衣服去參加舞會。」阿道爾夫說。

  「你們在說什麼呀?」蘿莎問。她是個伶俐、潑辣的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小個子姑娘,這時正蹦跳著走下樓梯來。

  「瞧,聖·克萊爾先生這麼無禮!」

  「沒有的事,」阿道爾夫說,「讓蘿莎來評評理吧。」

  「我知道他一向是個莽撞的傢伙,」蘿莎用一隻小腳平衡著身子,一面惡意地看著阿道爾夫說,「他總是惹得我生他的氣。」

  「啊,小姐們,小姐們,你們倆這樣對我真讓我傷心死了,」阿道爾夫說,「哪個早晨你們總會發現我死在床上的,你們可得對我的死負責了。」

  「聽聽這可惡的傢伙說的!」兩位女士大笑著說。

  「好了,——都給我滾出去!我不能讓你們吵吵嚷嚷地擠在廚房裡礙我的事,」黛娜說,「在這裡胡鬧。」

  「黛娜大嬸不能去參加舞會,她不高興了。」蘿莎說。

  「我才不願去你們淺皮膚人的舞會呢,」黛娜說,「故意賣弄,假裝白人,其實你們和我一樣都是黑鬼。」

  「黛娜大嬸天天往卷毛上擦頭油,直擦得頭髮硬硬的好梳直。」簡說。

  「其實還是卷毛。」蘿莎說,一面惡意地把她絲般的頭髮甩得松垂下來。

  「在上帝的眼裡,難道卷毛和別的頭髮有什麼不一樣嗎?」黛娜說,「我倒想讓太太說說看到底誰更有價值,——像你們這樣的兩個,還是我這樣的一個。給我滾出去,你們這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我不許你們在這兒!」

  這時談話受到了雙重打斷。樓梯頭上響起了聖·克萊爾的聲音,問阿道爾夫是不是得花一個晚上來準備刮臉水;奧菲利亞小姐從餐廳出來,問道:「簡,蘿莎,你們在這裡瞎浪費什麼工夫?還不快進去收拾那些薄紗衣服。」

  我們的朋友湯姆在大家和賣麵包幹的老太婆講話時一直在廚房裡,這時他尾隨著她來到大街上。他看見她繼續往前走著,時不時地發出壓抑著的呻吟聲,終於她把籃子放在了一家門口的臺階上,開始整理披在肩上的褪了色的舊頭巾。

  「我來給你拿著籃子走一段吧。」湯姆同情地說。

  「幹嗎?」女人說,「我用不著人幫忙。」

  「你好像病了,還是出了什麼事啦什麼的。」湯姆說。

  「我沒有病。」女人簡慢地說。

  「我希望,」湯姆誠摯地看著她說,——「我希望能說服你別喝酒了,你難道不知道這會把你的肉體和靈魂都毀掉的嗎?」

  「我知道我會下地獄,」女人陰沉地說,「你用不著告訴我這一點。我又醜,又壞,死了立刻就會下地獄,啊,上帝!我巴不得現在就在地獄裡!」

  這些陰鬱而激動地說出來的出自肺腑的可怕的話使湯姆聽了不禁不寒而慄。

  「啊,上帝憐憫你吧!可憐的人。你難道從來沒有聽到過耶穌基督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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