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叔叔的小屋(140)_斯陀夫人

一四〇

　　▼第四十四章　解放者

　　喬治·謝爾比只給母親寫了寥寥數語，說明到家的日期。他實在不忍心描寫他的老朋友死去時的情景。他開了幾次頭，結果只是使自己痛苦地哽咽不已，最後只得把信撕掉，擦著眼淚沖到一個地方去使自己平靜下來。

　　到了那一天，謝爾比家上上下下快活地忙碌著，準備迎接小主人喬治回家。

　　謝爾比太太坐在舒適的客廳裡，熊熊的山核桃木火驅散了晚秋黃昏的寒氣。餐桌上已擺好了閃閃發亮的鍍銀和刻花玻璃的餐具，負責擺桌子的是我們從前的朋友老克洛。

　　克洛大嬸穿著一件新印花布衣服，系著乾淨的白圍裙，頭上高高地包著漿得筆挺的包頭巾，黑得發亮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她在餐桌旁逗留著，對餐具的擺放給予了完全不必要的關注，其實只是借此好和女主人說幾句話而已。

　　「天哪，他會覺得一切都很自然，不是嗎？」她說道，「你看，我把他的盤子放在他最愛坐的地方，靠著火；喬治少爺向來喜歡坐在暖和的地方。啊呀，怎麼回事，莎利為什麼沒把最好的茶壺拿出來，那個小小的新茶壺，喬治少爺給太太的聖誕禮物？我去拿出來！太太收到喬治少爺的信啦？」她打聽道。

　　「收到了，克洛，可只有一行字，就是說他儘量今晚到家，沒說別的。」

　　「沒提我那老頭吧？」克洛問，一面仍在擺弄茶杯。

　　「沒，沒提，他什麼也沒提，克洛。他說等他到家以後再細說。」

　　「喬治少爺就是這麼個人，他總是喜歡什麼事情都由他來說。我向來看到他有這個特點。我就不明白，白人怎麼有耐性寫這麼多東西，寫字是件又慢又難做的事。」

　　謝爾比太太笑了起來。

　　「我猜我那老頭恐怕不會認識兩個兒子和小娃娃了。天哪，波莉已經長得老大的了，又聽話又活潑，真的。她現在在家裡看著烙玉米餅呢，我做的是我家老頭最愛吃的那種，他給帶走的那天早上我給他做的就是這種餅。上帝保佑，那天早上我真難受極了。」

　　謝爾比太太歎了口氣，提起這事她心裡覺得很沉重。她接到兒子的信以後，心裡一直在犯嘀咕，很怕在他這沉默的帷幕後面掩蓋著什麼東西。

　　「那些錢還在吧，太太？」克洛關切地問道。

　　「在的，克洛。」

　　「因為我想給我家老頭看看糕點店老闆給我的那些鈔票。『克洛，』他說，『我真希望你能多待些時候，』『謝謝你，老爺，』我說，『我也願意，只是我家老頭子要回來了，還有太太，她也需要我了。』我就是這樣對他說的，瓊斯老爺可是個挺好的人。」

　　克洛一直固執地堅持要留著她掙來的那些鈔票給她丈夫看，作為她能力的紀念。謝爾比太太欣然同意滿足她的要求。

　　「他不會認得波莉了，我那老頭不會認得了。天哪，他們把他帶走有五年了，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娃娃呢，也就剛剛會站。記得那時候她要學走路，老摔跤，把老頭子給逗得！我的天哪！」

　　這時傳來了車輪的行駛聲。

　　「喬治少爺！」克洛大嬸喊了一聲，向窗口跑去。

　　謝爾比太太跑到了過道門口就被兒子抱住了，克洛大嬸焦急地站在那裡，眼睛使勁朝外面黑暗裡張望。

　　「啊，可憐的克洛大嬸！」喬治在她面前停下，同情地喊了一聲，兩隻手握著她結實的黑手說，「就是要我拿出所有的財產，我也會把他贖回來的，可是他已經到天國去了。」

　　謝爾比太太悲痛地叫了一聲，而克洛大嬸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大家都走進了餐廳。克洛感到十分驕傲的鈔票仍舊在桌子上放著。

　　「這兒，」克洛說著把鈔票拿起來，用一隻顫抖著的手遞給女主人，「我再也不要看到這錢，也不要聽到這事了。我知道會這樣的，被賣掉、在那些倒霉的鬼種植園給害死！」

　　克洛轉過身去，昂首傲然向外走去，謝爾比太太輕輕跟在她後面，握住了她一隻手，拉她坐進一張椅子裡，自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我苦命的、善良的克洛啊！」她說。

　　克洛把頭靠在女主人肩上，嗚咽著說：「啊，太太，請原諒，我實在太傷心了，沒有別的！」

　　「我知道，」謝爾比太太說著淚如雨下，「我不能治癒你心靈的創傷，但是上帝能夠。他醫治他們的創傷，使傷心人不再痛苦。」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全都傷心地哭著。最後，喬治坐到了悲痛欲絕的克洛身邊，握著她的手，滿懷同情地簡要敘述了她丈夫懷著勝利的喜悅去世的情景，以及他充滿愛心的遺言。

　　大約一個月以後，一天上午，謝爾比家所有的黑奴全都被召集到貫通整個宅子的大廳裡，來聽小主人講話。

　　大家驚奇地看到他手裡拿著一疊文書來到他們身邊，裡面有莊園上每一個黑奴的自由證書。在在場人一片哭泣和歡呼聲中，他一個個念著名字，把證書發給了他們。

　　但是有許多黑人卻圍著他，懇求他不要把他們打發走，並且帶著焦急的神色把自由證書遞還給他。

　　「我們一直都很自由，不需要更多的自由了。我們一直有吃有穿，不想離開這個老地方，也不想離開少爺、太太和莊園上別的人！」

　　「我的好朋友們，」人們稍一靜下來喬治立即說道，「你們用不著離開我，莊園需要和過去一樣多的人手幹活，宅子裡也需要差不多一樣多的僕人，但是現在你們是自由的男女了，你們幹活我給你們發工資，工資多少由雙方商定。這樣做的好處是，萬一我欠了債，或者死了，這種事是有可能發生的，你們就不會被帶走賣掉了。我打算繼續經營這個莊園，教給你們一件你們也許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學會做的事情：怎樣使用我給你們的做自由人的權利。我想你們會好好幹，會願意學的。我向上帝保證我會忠於自己的諾言，好好教你們。好了，朋友們，現在讓我們仰望蒼天，感謝上帝賜給你們自由吧。」

　　一位極受尊敬的老黑人站了起來，他在莊園上生活了一輩子，現在頭髮白了，眼睛瞎了。他舉起一隻顫抖的手，說道，「讓我們感謝上帝吧！」當大家一致跪下時，這位可敬的老人從心底唱出了一首感恩讚美詩，即使是在琴聲、鐘聲和禮炮聲的伴隨下升到天國去的感恩讚美詩，也不會比老人唱得更動人、更由衷了。

　　大家站起來時，另一個黑人唱起了一首美以美會的讚美詩，它的副歌是：

　　大赦之年來到了，
　　被救贖的罪人，回家吧。

　　「還有一件事，」喬治打斷了大家的歡慶，說道，「你們都記得咱們那個好心的老湯姆叔叔吧？」

　　喬治接著簡要地敘述了他去世的情況，以及他對莊園上所有的人說的充滿愛心的告別的話，最後喬治說：

　　「朋友們，正是在他的墓前我對上帝發誓決心絕不再擁有一個黑奴，只要有可能就要解放他們；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由於我而妻離子散，像湯姆那樣死在一個偏僻的種植園裡。所以，在你們歡慶自由的時候，你們要想到應該感謝那個好心的人，善待他留下的妻子兒女來報答他。每一次當你們看見湯姆叔叔的小屋時，想一想你們獲得的自由，讓這所小屋成為一個紀念碑，使你們時時想到要學習他，做一個和他一樣正直、忠實的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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