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八一


  最後終於達成了協議。於是這幾個人便坐下來,頗有些焦急地等待奧利弗醒來。

  那一位太太和一位小姐的耐心命中註定要經受一次比洛斯本先生讓她們想像的更多得多的考驗;因為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奧利弗卻仍然沉睡不醒。天已經黑了下來,好心腸的醫生才給她們帶來消息,說他終於有些恢復過來,可以和人談話了;但由於他急於想揭露一件什麼事情,他的腦子很亂,但他覺得最好還是給他這個機會讓他說出來,而不要一定讓他安靜地躺下,等明天早晨再說了;雖然如換一種情況他也會那麼做的。

  這次談話進行了很長時間。奧利弗對他們講了他的簡單歷史,中間還由於疼痛和乏力不得不多次停頓。在那半黑的房間裡聽著一個病孩子的微弱的聲音,講述著一些黑心肝的男人帶給他的一連串的苦難和災禍,使人不禁毛骨悚然。哦!當我們迫害和壓榨自己的同胞的時候,也曾稍稍想一想,這些人的錯誤行為的實例都會像飄動的雲彩一樣,雖然確實是緩慢地但卻是肯定無疑地在向天上升騰,然後又會作為事後的報復降臨在我們的頭上;如果我們在想像中仔細聽一會兒那任何力量也無法抑制住,任何豪氣也無力淹沒的死去的人們的聲音所作的誓語;那麼哪裡還會有每日的生活給我們帶來的那麼多的傷害、冤屈、痛苦、災難、殘暴和錯誤呢?

  那天晚上,有溫柔的手為奧利弗安置枕頭;他睡眠時有愛和善守候在他的身邊。他感到安寧和幸福,真願意就這麼一聲不響地死去。

  這次重大的會見剛一結束,不等奧利弗再次安下心來休息,那大夫擦擦自己的眼睛,抱怨它不該一下子就變花了之後,立即下樓去要先從蓋爾斯先生下手。一看到客廳裡空無一人,他馬上想到也許從廚房來開始他的這一整套活動,效果會更好一些;因此他走進廚房裡去。

  在這個家庭議會的下院裡,聚集著幾個女僕、布裡托斯先生、蓋爾斯先生、鐵皮匠(由於他先一天夜晚追賊辛苦,今天特別被留下休息一天),和那個警察。這位警察先生有一根大棒子、一個大腦袋、大鼻子大眼睛,和一雙極大的半高統靴;看樣子他已喝下和這一切相對應的大量的啤酒——而他確實也喝了不少。

  他們還在討論昨夜的那一番冒險經歷,因為在大夫進來的時候,蓋爾斯先生還正在談他自己是如何臨危不亂;抱著一罐啤酒的布裡托斯,則在一旁不停地為他的上司所講的一切幫腔。

  「大家坐著別動!」大夫揮揮手說。

  「謝謝您,先生,」蓋爾斯說,「小姐太太吩咐請大家喝點兒啤酒,先生,我感到沒有理由獨自呆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先生,再加上生性好熱鬧,我所以也在這兒和他們一道喝酒。」

  布裡托斯帶頭咕噥了一句,在座的女士先生們一般都理解那是在對蓋爾斯先生不拿架子的做法表示感激。蓋爾斯先生這時滿臉堆笑向四周望望,意思仿佛是說,只要他們都循規蹈矩,他是永遠不會拋棄他們的。

  「病人今天晚上好些了嗎,先生?」蓋爾斯問道。

  「還好,」大夫回答說,「在這件事上你恐怕是讓自己鑽進了一個圈套,蓋爾斯先生。」

  「您該不是說,先生,」蓋爾斯先生戰慄著說,「他馬上要死了吧。我一想到這一點,一輩子也不可能再有快活日子過了。我絕不要殺死一個孩子。不,甚至布裡托斯也不要。把全縣的餐具全都給我,我也不幹,先生。」

  「問題不在這兒,」大夫顯得很神秘地說,「蓋爾斯先生你是基督教徒嗎?」

  「是的,先生,我希望是這樣。」蓋爾斯先生猶猶豫豫地說,臉色已全白了。

  「還有你呢,孩子,你是?」大夫忽然轉向布裡托斯問道。

  「上帝保佑,先生!」布裡托斯十分驚懼地回答說,「我——和蓋爾斯先生一樣,先生。」

  「那麼請告訴我。」大夫說,「包括你們倆,你們倆!你們是不是準備發誓說,樓上的孩子就是昨天夜裡被人從小窗子裡放進來的那個孩子?你們說!快說吧!我們全都等著!」

  被公認為是世上脾氣最好的人的這位大夫,現在卻忽然用一種如此可怕的憤怒的口氣提出這一要求,弄得因喝下太多的啤酒和激動得有些頭腦發懵的蓋爾斯和布裡托斯竟呆呆對望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請注意聽他們的回答,警官,好嗎?」大夫說,十分慎重其事地搖晃著他的一根中指,並用它輕輕敲打自己的鼻樑,意思是告訴那位要千萬集中注意力。「不要多久,問題可能就會水落石出了。」

  警察立即擺出一副十分神氣的樣子,並拿起了他的警棍,那棍子原來可是不當回事扔在灶角裡的。

  「這是一個簡單的,你們也看到,確定罪犯身份的問題。」大夫說。

  「正是這樣,先生。」那警察劇烈地咳嗽著回答說,他喝下最後一口啤酒的時候咽得太急,其中有些走錯道兒了。

  「這裡是一個在夜裡被人破窗而入的大家,」大夫說,「有一兩個人,在硝煙中、在十分驚恐的心情和黑暗之中,偶然一眼看到一個小男孩兒。第二天早晨,一個小男孩來到這同一個人家,就因為他的一隻胳膊被包紮過,這兩個男人便對他施加暴力——其結果使他的生命面臨極大的危險——並認定他就是那個做賊的男孩兒。現在的問題是,根據這簡單的事實,這兩個人有沒有權力這樣做;如果沒有,那他們應該承擔什麼樣的責任?」

  警察意味深長地連連點頭。他說,如果那個問題不合乎法律。他倒願意聽聽什麼才合乎法律。

  「我再問你們一遍,」大夫大聲叫著說,「你們能否莊嚴地發誓說,他就是那個孩子?」

  布裡托斯疑疑惑惑地看著蓋爾斯;蓋爾斯疑疑惑惑地看著布裡托斯;那警察用手擋在耳朵後邊等著聽他們回答;那兩個婦女和鐵皮匠也傾耳細聽著;大夫眨著眼睛向四周觀望;這時忽然從街門口傳來一陣鈴聲,同時還傳來馬車聲。

  「是刑警隊來了!」布裡托斯叫著說,看樣子大大松了一口氣。

  「是什麼?」大夫大聲問道,現在該輪到他驚慌了。

  「是弓街的警官們,先生,」布裡托斯拿起一支蠟燭來,回答說,「我和蓋爾斯先生一早給他們送信了。」

  「什麼?」大夫大聲叫喊著。

  「就是,」布裡托斯回答說,「我讓馬車夫帶去一個口信,我只是奇怪他們為什麼這時候才來,先生。」

  「真是這樣,是嗎?那就讓你們這裡的——該死的慢吞吞的馬車夫見鬼去吧。我沒有什麼可說了。」那大夫說,說完便急急走開了。

  霧都孤兒插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