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八四


  「高其孔就是大鼻子的意思,小姐。」達夫插嘴說。

  「這個,小姐當然知道,還用你說嗎?」布拉澤斯先生說道,「你老是打岔,真是的,夥計!小姐,就是這個高其孔齊克韋德在戰橋大道邊開著一家酒館,他有一個酒窖,許多年輕少爺常到那裡去看鬥雞、耍獾子一類的遊戲;這些遊戲都進行得很文明,因為我也常常去看。他那會兒並不是那家子的成員。有一天晚上他裝在一個帆布口袋裡的三百二十七個幾尼在深夜被一個用黑布蒙著眼嘴的高個子男人盜走了。他先躲藏在床下面,得手後便一縱身從窗口逃走了。那窗子就一層樓高。他的動作非常快。

  「可是高其孔的動作也不慢,因為他被一陣聲音吵醒後立即從床上跳下來,從背後朝他開了一槍,把左右隔壁的人都驚了起來。他們馬上一起大叫著追趕,當他們朝四周望去的時候,他們發現高其孔一槍已打中了那個賊人;因為地上有一溜血跡,一直通到好遠好遠的一排木欄邊去;但再往前便已看不見,無法繼續追蹤下去了。不管怎樣,他已把那筆錢弄走了;於是持照酒商齊克韋德先生的名字便和別的破產者的名字一起出現在日報上了;於是招來了各種好處和捐贈。

  「可我不知道那個可憐的人是怎麼啦,他一直心情非常低落,一連三四天在街上跑來跑去,發瘋似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使得許多人都擔心他可能要尋短見。有一天他匆匆忙忙來到局子裡,單獨會見了局長,在經過一陣談話之後,鈴鐺響了,傑姆·斯派爾斯被叫了進去(傑姆是一個很能幹的警官),告訴他跟齊克韋德先生去幫助抓那個到他家搶劫的人。『昨天早上我見到他,』齊克韋德說,『從我家門口走過去。』『那你為什麼不趕過去把他給抓起來?』斯派爾斯說。『我已經悲傷得渾身癱軟,任何人用根牙籤就能把我的腦殼給砸碎了,』那可憐的人說,『可我們一定能抓住他的,因為在夜裡十到十一點鐘之間他又從這裡走過了一趟。』

  「斯派爾斯一聽到這話立即換了一身乾淨內衣,還在口袋裡裝上一把梳子,想著得去個兩三天;然後他跟他去了。他躲在那片紅幔子後面酒館的一個窗子邊,頭上仍戴著帽子,只等一有消息便直沖出去。夜深以後,他仍躲在那裡,可在他正抽著煙斗的時候,忽然聽到齊克韋德一聲大叫『他來了!快抓賊!殺人啦!』傑姆·斯派爾斯沖了出來;他見齊克韋德盡全力從街頭跑過。斯派爾斯跟著跑去。

  「齊克韋德一直往前跑著,街上的人都轉過頭來,人人都大叫『抓賊!』齊克韋德自己也一直像瘋了一樣不停地叫喊著。在他轉過一個街口的時候,斯派爾斯一眨眼的工夫沒看見他,等他再沖過去,卻只見一小堆人聚在那裡。他直鑽進去,『要抓的人呢?』『真見鬼!』齊克韋德說,『又讓他跑掉了!』這真是一件怪事,可現在哪兒也找不見他了。於是他們也只得回酒館了。第二天早上,斯派爾斯還在老地方藏著,警惕地從布幔後面往外張望,尋找那個黑布蒙眼的高個子男人,直到他自己的眼睛感到發痛了。

  「最後他不得不閉上眼睛,讓自己稍稍舒服一會兒;可是在他剛一合上眼睛的時候,便聽到齊克韋德大聲叫喊著,『他又來了!』他只得又沖了出來,在離齊克韋德半條街的距離,跟在他後面跑著;在又跑了比昨天更遠一倍的一段路之後,那賊人不見了!就這樣又空追了一兩回,弄得街上的人有一半認為,齊克韋德家的盜案必是魔鬼幹的,他事後還要這麼捉弄他;而另一半卻說,齊克韋德因為悲傷過度神經錯亂了。」

  「傑姆·斯派爾斯怎麼說呢?」大夫問道,他在這個故事剛開始不久就又回到屋裡來了。

  「傑姆·斯派爾斯,」那警官接著說,「有很長一段時間什麼話也沒說,別人說什麼他都似乎聽而不聞,這表明對這件事他心裡有數。但有一天早上,他走到酒館櫃檯邊掏出鼻煙壺來說:『齊克韋德,我已找到在這兒作案的那個罪犯了。』『是嗎?』齊克韋德說,『哦,我親愛的斯派爾斯,快讓我去找他報了這個仇,那我死也瞑目了!啊,我親愛的斯派爾斯,那個混蛋在哪兒?』『得了!』斯派爾斯說,倒給他一撮鼻煙,『收起你那一套鬼把戲吧!是你自己幹的。』事實上也確是如此;他借此已撈了好大一筆錢;他要是不那麼急於為自己撇清,裝神弄鬼,誰也無法抓住他的!」布拉澤斯說,放下他的酒杯,又拿起那副手銬來敲打。

  「真新鮮,」大夫說,「現在,如果你們願意,你們可以上樓去了。」

  「您先請,先生。」布拉澤斯先生回答說。兩位警官於是緊跟在洛斯本先生的身後,上樓到奧利弗的房間裡去;蓋爾斯先生舉著蠟燭,在前面帶路。

  奧利弗剛才正迷迷糊糊睡著了;但看上去情況更不好了,他實際也已燒得比過去更高了。在大夫的幫助下他勉強在床上坐了兩分鐘;望著這些生人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事實上,他看來似乎也記不起自己身在何處,或這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個就是,」洛斯本先生輕聲地,但並非不動感情地說,「你們說的那個小子,他因為淘氣跑進這兒後邊一位名叫什麼的先生的園子,被人用氣槍打傷了,今天一早跑到這兒來尋求幫助,卻馬上被那位現在手持蠟燭的聰明的先生給抓起來,隨便折磨,而且憑我的職業意識我可以作證,已使他的生命面臨相當的危險。」

  當他這樣向布拉澤斯和達夫先生介紹蓋爾斯先生時,他們不禁都注視著他。這位給弄得胡裡胡塗的管家於是露出一副既害怕又莫名其妙的神情,看看他們又看看奧利弗,看看奧利弗又看看洛斯本先生。

  「我想你沒有意思要否認吧?」大夫說,又輕輕讓奧利弗躺下了。

  「我那樣幹也是為了——為了把事情辦好,先生!」蓋爾斯回答說,「我肯定當時認為他就是那個男孩,要不,我怎麼會找他的麻煩。我不是個生性殘暴的人,先生。」

  「認為他就是哪個孩子?」職位更高些的那個警官問道。

  「賊人的孩子,長官!」蓋爾斯回答說,「他們——他們肯定帶著一個孩子。」

  「那麼?你現在還那麼認為嗎?」布拉澤斯又問。

  「現在還那麼認為?」蓋爾斯回答說,呆呆地看著問話人。

  「認為他就是那個孩子,木頭腦袋?」布拉澤斯不耐煩地說。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蓋爾斯一臉懊惱地說,「我不能發誓說,他一定是。」

  「你怎麼想呢?」布拉澤斯問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可憐的蓋爾斯回答說,「我不認為他就是那個孩子,我幾乎肯定他不是。您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是。」

  「這個人喝醉了酒嗎,先生?」布拉澤斯轉向大夫問道。

  「你真是個糊塗透頂的傢伙!」達夫以十分蔑視的態度對蓋爾斯說。

  在這一段不長的對話中,洛斯本先生一直在摸著病人的脈搏;可他現在從床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說,要是兩位警官對這個問題還有什麼懷疑,那他們也許可以請到隔壁房間裡去再把布裡托斯找來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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