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九四


  蓋爾斯先生帶著幾分驚異,十分莊重地走了過去,有幸和大夫進行了一陣耳語般的談話,談完後他向大夫連連鞠躬,然後神氣十足地走開了。這次會談的內容未在客廳裡宣佈,不過,關於這事,在廚房裡大家可很快全都知道了;因為,蓋爾斯先生直奔那裡,要了一大罐啤酒,顯得十分氣派而且確有實效地宣稱,太太一時高興,考慮到他在前次未遂的搶劫案中的英勇表現,在當地儲蓄銀行,專為他,並僅供他專用,存入了一筆二十五英鎊的存款。

  這時,兩個女僕都抬起她們的手和眼睛,想著蓋爾斯先生這時一定會顯得十分驕傲;而實際上蓋爾斯先生卻拉出塞在褲腰裡的襯衫回答說,「不,不,」還說,她們要是看到他對下人們表現出傲慢的神態,他當對直言相告的人表示感謝。接著他又說了別的許多同樣表示謙虛的話,也受到了大家的歡迎和引起一片叫好聲,完全像大人物們所講的話一樣,全被認為是獨出心裁和切中要害。

  在樓上,那一晚剩下的時光也輕快地度過,因為大夫的興致很高。不管一開頭哈裡·梅麗如何感到疲乏並心事重重,他終於經受不住那位高尚的先生,在多種多樣的俏皮話、行醫的趣聞軼事,和一大堆小笑話中所表現的幽默所動。而那些談話,在奧利弗聽來更是他從來聞所未聞的世上最滑稽的笑話,因而使得他一陣陣或長或短地大笑不止。這顯然使得那位大夫也感到十分愜意,他自己也常常笑得前仰後合,並使得哈裡在這種情緒影響下,也幾乎同樣開心地笑了。所以,他們的聚會可說是在當時情況下可能出現的最開心的聚會了;直到很晚,他們才帶著輕快和感恩的心情散開,各自去休息了,在他們剛剛經歷過一段充滿疑慮和懸著心的磨難之後,這正是他們所迫切需要的。

  第二天早晨奧利弗起身時心情已好多了。他帶著多日來已和他絕緣的更多的希望和歡樂,仍去幹他每天一早必幹的工作。一隻只鳥籠仍被掛在原處讓鳥兒去歌唱;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野花再次被採集來讓露絲賞心悅目。幾天來在這個焦急的孩子的悲愁的眼睛裡,似乎任何不管多美的東西上都掛著的一片憂鬱的愁雲,現在也都神奇地消散了。青草上的閃閃的露珠似乎顯得更亮,在草叢中沙沙吹過的風聲似乎變得更美;連天也比原來更加蔚藍了。我們自己的思想,對外界事物的形貌的影響便是如此。人們觀看自然和他們的同胞,大呼到處是一片黑暗和陰雲,這並沒錯;但那陰鬱的色彩卻是他們自己帶偏見的目光和心境的反映。真正的色彩是很微妙的,需要更銳利的目光才能觀察。

  值得注意的是,奧利弗當時就發現,清早的採花之行已並非他一人在單獨進行了。哈裡·梅麗,從第一天見到奧利弗抱著大堆野花回家的時候起,便忽然對鮮花無比喜愛,並對如何剪、紮它們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使得他的這位年幼的夥伴都自愧弗如了。不過,儘管在這些方面奧利弗落後了,但他知道在哪裡可以采到最好的花;於是,一個早晨接著一個早晨,他們一同踏遍了附近的田野,帶回家來最好的野花。

  那位小姐的病房的窗子現在已經打開了,因為她喜歡讓濃郁的初夏的空氣流進屋裡來,用可愛的清新使她精神煥發;就在那窗櫺後面每天早晨總有一小把精心製作的不同的花束插在水中。奧利弗還特別注意到,儘管那小花瓶的花按時更新,那些枯萎的花草卻並未扔掉;另外他也不會不注意到,每當大夫一早來到花園裡的時候,他總不禁要抬頭朝那個方向張望一會兒,富有深意地點點頭,然後才去散步。在奧利弗進行這類觀察的過程中,日子飛快地過去,露絲也日漸康復了。

  儘管那位小姐還沒有走出病房,除了偶爾和梅麗太太稍稍走幾步外,晚上也不散步;奧利弗卻並不感到閑得難受。他以加倍的努力用心誦習那位白髮老先生教給他的功課,其進步之快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也正是在他如此專心學習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使他十分驚異和苦惱,萬萬料想不到的事。

  他每天讀書時起坐的那個小房間,位於房後的底樓。這是一間典型的農舍,房屋窗子上裝有窗櫺,周圍是一簇簇的茉莉和忍冬花,直爬到窗口上端,使得房間裡充滿了陣陣幽香。窗戶正當著花園,從那裡有一扇側門通向一塊小牧場;再過去便是大片草原和樹林了。朝那個方向望去,再看不見別的房舍,前面十分空曠,一眼望不到頭。

  在一個美麗的黃昏,夜色的第一片陰影開始落向大地的時候,奧利弗坐在這扇窗子前面,專心看書。他早已看了一會兒了,由於那天天氣特別悶熱,他又十分用心,如果一位作家,不管他是誰,現在說他不知不覺、慢慢睡著了,那也是無可非議的事。

  有一種有時偷偷向我們襲來的睡眠,在它控制住我們的肉體的時候,卻不容我們的心靈失去感知周圍的能力,並仍可以自由奔馳。既然一種難以承受的沉重感、一種軟弱無力的委頓,和一種對我們自己的思想或行動已無能控制的狀態,可以被稱作睡眠,這裡所講的也正是這種情況;然而,我們這時對於在我們周圍進行的一切活動仍有所知覺,而如果在這時候我們做起夢來,那這時任何真人所說的話或發出的聲音,便都會以驚人的自由進入我們的夢境之中,以致想像和現實是如此離奇地融混在一起,事後要想將二者清楚地分離開幾乎已成了不可能的事。這還並不是與這種狀況有關的最引人注目的現象。

  一個不容懷疑的事實是,在這時雖然我們的觸覺和視覺已經死去,但我們睡眠中的思想,和在我們眼前發生的事情的視覺感受,卻會因某種外在事物的無聲的存在而受到影響,甚至受到極大的影響;而那東西在我們合上眼時可能並非近在我們身邊,我們對它的存在並不曾有清醒的意識。

  奧利弗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在他的前面的桌上放著他的書;清新的空氣在窗外的藤蔓植物中流動。但他卻仍然睡著了。忽然間,眼前的景象完全變了;空氣變得混濁、悶人;他猛地一驚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那猶太人的家。在他常呆的那個角落裡,那個可恨的老東西仍坐在那裡,一邊用手指著他,一邊在和坐在他身邊把臉轉向一邊的另一個男人講話。

  「輕一點兒,我的親愛的,」他覺得聽到那猶太人在說,「就是他,絕對沒錯兒。快走開吧。」

  「就是他!」那另一個人似乎回答說,「你想我可能會錯嗎?即使有一群鬼魂全都變化成他的模樣,讓他也站在他們一起,他的某些特點也會幫助我將他從眾人中區分出來。如果你將他深埋在地下五十英尺的地方,讓我在他的墳上走過一遍,我想,即使地面上沒有任何標記,我也能夠指出埋葬他的地點!」

  那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充滿了可怕的仇恨,奧利弗一害怕便被驚醒了,他立即站起身來。

  天哪!到底是什麼東西使得他血湧心頭,使他說不上話來,並失去了行動的能力!那邊——那邊——在窗戶口——就在他的面前——離他是那樣近,要不是他一驚倒退了幾步他幾乎都可以摸著他了——站著那個老猶太。他正睜著雙眼往屋裡張望,他們的眼神彼此相遇了!在他旁邊的正是那天在旅店和他相撞的那個人,他的臉由於恐懼或者憤怒(或者兼而有之)變得煞白、陰森。

  這一切只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在他眼前一閃而過;現在他們已走了。不過他們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他們;他們的神態仿佛像銘刻在石頭上,從他一出生便一直放在他眼前似的,深深印入他的記憶之中。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窗口跳進花園去大聲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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