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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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聽來似乎更近得多,仿佛就在他們頭頂上滾動、爆炸的巨雷終於過去,蒙克斯從桌上抬起頭來,向前傾著身子,要聽聽那女人說些什麼。由於兩個男人急於要聽,都在那張小桌子上向前伸著腦袋,那女人為讓他們聽清她的耳語也極力向前伸著頭,三個人的臉幾乎都貼在一起了。吊著的提燈的微弱光線直照在他們身上,更加突出了他們面容的蒼白和焦慮神情,那面容在無比陰森的黑暗的襯托下,看上去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在那個我們叫她老莎利的女人死去的時候,」那女管家開口說,「就只有她單獨和我在一起。」 「附近再沒有別的人嗎?」蒙克斯同樣用一種空洞的極低的聲音問道,「在別的床上再沒有別的病得要死的或呆傻的老婆子?再沒有別的人會聽見,或可能聽懂你們的談話?」 「一個人也沒有,」那女人回答說,「屋裡就我們倆。在死亡來臨的時候,就只有我站立在那屍體旁邊。」 「好,」蒙克斯仔細瞧著她的臉說,「說下去。」 「她說到一個年輕女人,」女管家接著說,「在幾年前生下了一個孩子;不僅就在這同一間屋裡,而且就在她現在躺著要死去的同一張床上。」 「喲?」蒙克斯嘴唇發著抖說,轉頭向身後望望,「真見鬼!事情夠多奇怪!」 「那孩子正是你昨天晚上對他說的那個,」女管家說,小心地對她丈夫點點頭,「這個媽媽遭到了那老婆子的搶劫。」 「在她活著的時候?」蒙克斯問道。 「在她死了以後,」那女人似乎微微一抖回答說,「她從那幾乎還沒涼透的屍體上偷走了她臨終之前用她最後的一點氣力,懇請她為她的孩子保存下的東西。」 「她把它賣了?」蒙克斯顯得十分迫不及待地叫道,「她把它賣了嗎?在哪裡賣的?什麼時候賣的?賣給誰了?賣了有多少時候了?」 「在她剛剛十分艱難地告訴我她幹了這件事之後,」女管家說,「她便倒下死去了。」 「再沒說任何別的話?」蒙克斯大叫道,那聲音因為受到強力的壓制,似乎更顯得格外的瘋狂。「這是誑話:我不能讓人給耍了。她准說過更多的話。我一定得知道她還說了些什麼,要不我一定會把你們倆都給活活掐死。」 「她另外一個字也沒再說,」那女人說(儘管班博先生已顯得驚慌失措了),似乎一絲一毫也未曾為那陌生人的粗暴態度所動,「但她卻用她的半攥著拳頭的一隻手,使勁拼命抓住我的袍子;當我看到她已死去,用力掰開她的手的時候,我發現她手裡攥著一張髒兮兮的紙片。」 「紙裡包著——」蒙克斯往前伸出脖子插嘴說。 「什麼也沒有。」那女人回答說,「那是一張當票。」 「當的什麼東西?」蒙克斯問道。 「一會兒我會告訴你的,」那婦人說,「我猜想她把那件小玩意兒留了一段時候,想著能靠它撈一筆;後來她把它當了;而她卻一年一年都攢夠或湊足了錢以支付當鋪的利息,不讓它死當;那樣如有任何情況發生她還可以把它贖回來。什麼情況也沒有發生;於是,正像我說的,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又破又髒的紙片。當票再有兩天就到期了;我也想著有一天那東西可能會有什麼用處,便把它贖了回來。」 「那東西現在哪裡?」蒙克斯急忙問道。 「在這兒。」那婦人回答說。她仿佛正急於脫手似的,連忙往桌上扔出一個幾乎連一隻法國表都難裝下的小口袋,蒙克斯一見便一把抓過來,用他顫抖的雙手把它打開了。裡面裝著一個小金盒子;盒子裡有兩綹頭髮和一個極普通的金戒指。 「在戒指的內側刻有『艾格尼絲』這個名字,」那婦人說,「後面還留下了填上姓氏的空地;再下面便是日期,那日期在那孩子出生前大約一年光景。我已經查出來了。」 「東西全在這兒了嗎?」蒙克斯在匆忙地仔細察看了那一小包東西之後問道。 「全在這兒了。」那婦人回答。 班博先生仿佛很高興事情已經辦完,而並沒有提出要拿回那二十五鎊錢的問題,不禁長長抽了一口氣;同時,現在他終於放開膽子擦了擦剛才聽他二人對話的時候,他一直任其自流的鼻子上的汗珠。 「除了憑空猜想,關於整個這件事的內幕我一無所知,」他的妻子在略微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對蒙克斯說,「我也不要知道;因為那樣更安全些。不過我也許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可以嗎?」 「你可以問,」蒙克斯微微有些吃驚地說,「但我回答不回答可說不準。」 「——那就變成了三個問題了。」班博先生試探著打趣說。 「你原來希望從我這兒得到的正是這些東西嗎?」女管家問道。 「正是,」蒙克斯回答,「還有一個問題是?」 「你打算拿它幹什麼?會不會用它來害我?」 「決不會,」蒙克斯回答說,「也不可能有人用來害我。瞧這兒!可是你們千萬別往前挪動一步,要不你們就會沒命了。」 這麼說著,他忽然把桌子搬開,抓住地板上的一個鐵環,從班博先生的腳前掀開了一扇活門,嚇得班博先生連忙後退了好幾步。 「往下看,」蒙克斯把提燈伸進那個大黑洞中說,「不要害怕。如果我真存心要害你們,剛才你們坐在這上面的時候,我滿可以不聲不響就讓你們落下去了。」 聽到這話,女管家大著膽子往洞邊走近了幾步;甚至班博先生忍不住好奇,也一步步向洞邊靠近。一股因雨水暴漲的山洪在下面的溝底匆匆流過;其他的一切聲響都被淹沒在它沖過滑溜溜的綠色立柱的劈啪啪和嘩啦啦聲音中。這下面原來有盤水磨,冒著白沫圍著幾塊水板和殘存的水磨打轉的激流,在一脫開無效地企圖阻止它奔騰前進的障礙物的時候,似乎更以加倍的衝擊力奮力前進。 「你要是把一個人從這兒扔下去,明天早上他會到什麼地方去了?」蒙克斯在那個黑暗的深井中來回晃動著提燈說。 「在河下游十二英里的地方,而且還會被撕成了幾塊。」班博回答說,想想都忍不住直哆嗦。蒙克斯把那個小包從他原來匆匆塞進胸前的一個小口袋裡掏了出來;從地上拾起一個殘破的滑輪,把小包和它拴在一起,扔進下面的水流中去。那東西毫不猶豫地直落下去,帶著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濺水聲,分開水面立即消失了。 三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的臉,似乎忽然都呼吸得更自由了。 「就這樣吧!」蒙克斯關上活門,把它仍放回到原來的位置後說,「如果大海真像書上講的,會吐出它的死者,它也一定會留下它的金銀財寶和那個小玩意的。咱們已再沒有什麼話可說了。現在讓咱們這個愉快的聚會散了吧。」 「完全可以散了。」班博先生十分輕快地說。 「你可記住不要隨便亂說,知道嗎?」蒙克斯帶著威脅的神態說,「對你的老婆我倒並不擔心。」 「對我你就放心吧,年輕人,」班博先生回答說,一邊無比客氣地連連鞠躬,一步步朝梯子邊退去,「說出去對誰都沒有好處,年輕人;對我自己也沒有好處,你也知道,蒙克斯先生。」 「聽你這麼說,我為你感到高興,」蒙克斯說,「點上你的提燈,趕快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很幸運他的談話正好到此結束了,要不然,班博先生一路鞠躬已退到了離扶梯僅只有六英寸遠的地方,准會一跟鬥栽到樓下房間裡去了。他從蒙克斯從繩子上解下來、現在拿在手中的那盞提燈上,引火點著了他的提燈,無心再延長他們之間的談話,一聲不響地同跟在他身後的妻子一起下樓去。蒙克斯站在梯子上,聽聽除了戶外的雨聲和流水聲別無其他聲響之後,也跟在他們身後走了下去。 他們小心翼翼緩慢地走過樓下的房間,因為蒙克斯見到任何一個黑影都驚驚詫詫;而班博先生,把提燈提得離地一英尺多高,走得不僅非常小心,還以他那麼高大的個頭,邁著異乎尋常的輕巧的腳步,緊張地四處張望惟恐踏著暗門。蒙克斯輕手輕腳打開了他們進來時走過的門,這對夫婦僅僅和他們的這個神秘的相識相互點了點頭,便走進門外的大雨和黑暗中去。 他們剛一離開,看來對於孤獨感到萬分不安的蒙克斯馬上叫來了一直藏在樓下什麼地方的一個男孩兒,吩咐他拿著燈在前面走,他仍回到了他剛才離開的那個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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